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他是在第三十二次听见那个声音时,决定不再假装自己已经睡着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隔壁的呼吸声又准时浮起来,像一条搁浅的鱼在砂砾上扑动鳃盖。他把耳朵贴向冰凉的墙壁,混凝土里传来微弱的震颤,一吸一呼之间隔了太久,久到他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放弃。
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四分钟,然后骤停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它重新开始,但隔壁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安静,连翻身时床板吱呀的余韵都没有。他把手掌按在墙上,掌心沁出的汗在石灰表面留下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第二天他在楼道里遇见隔壁的女人,她正拎着一袋垃圾下楼,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。他假装系鞋带,余光扫过她手腕内侧,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淤青,形状像半枚指印。她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气味,是铁锈混着某种药膏的辛辣。
“你昨晚……”他开口,又咽回去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瞳孔里有种被惊扰的茫然,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转角。那天夜里,呼吸声没有响起。他等到凌晨四点,耳朵压得生疼,隔壁始终寂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第三天,他在信箱里发现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别听。笔迹轻得几乎要戳破纸面,像写信的人连握住笔的力气都快没了。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指甲刮过。
当晚他守在墙边,果然又听见了呼吸声,但这次不一样。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,像空气通过一个正在收缩的孔洞。他想起小时候用吸管吹水,水面下咕嘟咕嘟的气泡。隔壁那个人正在用肺里的水吹泡泡。
他数到第一百二十三次呼吸时,声音忽然变得急促,像一连串被踩碎的落叶。紧接着是一声闷响,什么东西撞在墙上,震得他这边的相框歪了。他冲到门口,手放在隔壁门铃上,犹豫了三秒。门缝里渗出一缕微弱的暖光,还有一股潮湿的、温热的腥气。
门铃按下去,里面没有反应。他又按了一次,听见屋内传来拖拽的声响,缓慢地、沉重地朝门口移动。门打开一条缝,女人的脸出现在缝隙里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但她在笑,露出被染红的牙齿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她说,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,“他快死了,对不对?”他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。她让开半步,门缝扩大,他看见客厅地板上铺满吸水的毛巾,中央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,胸腔微弱地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在嘴角泛起粉红色的泡沫。
“从三个月前开始,”女人靠着门框滑坐下去,“他每次睡着,呼吸就会停。我数着,最长的一次停了四十七秒。”她抬起手,手腕内侧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紫黑色,“我试过叫醒他,但他醒来就再也睡不着,睁着眼睛等下一次停止。”
他走进房间,脚踩在湿毛巾上发出噗嗤的声响。地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,瞳孔散大,直直望着天花板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他蹲下去,听见那气息里夹着破碎的音节,像水底冒出的气泡破裂:“……别……关灯……”
女人在他身后轻声说:“他怕黑,但开灯又睡不着。所以我把灯都调到最暗。”他这才注意到,客厅里所有的灯泡都被涂了一层淡淡的墨汁,光线像透过脏水渗进来。
他伸手握住男人冰凉的手指,那手指忽然收紧了,力气大得惊人。呼吸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拖得很长,像退潮时海水被沙滩吸回去的最后一道痕迹。女人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月光涌进来,照在地板中央。
“你听,”她说,“现在是不是像海?”他侧耳倾听,那呼吸声确实变了调,带着一种缓慢的、有节奏的起伏,像远方海面上的涌浪。而男人嘴角的泡沫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一明一灭,像某种应答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哪个深夜见过这幅景象——那是他七岁时溺过一次水,被救上来后躺在岸边,耳朵里灌满了水,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潮汐。而此刻隔壁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从地板下传来的、更加深沉的涌动,像整栋楼的地基正在被某种东西缓慢地呼吸。
女人把窗帘完全拉开,月光铺满整个房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指尖沾满了透明的黏液,而地上的男人正慢慢睁开眼睛,瞳孔里映着月光,像两口盛满海水的井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