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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花洞女

阿满蹲在溪边洗衣裳，棒槌举到半空忽然停住了。水面映出她的脸，也映出身后山坡上那株老枫树——树杈上系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今天是三月三，寨子里又在选新的“落花女”了。

她把棒槌狠狠砸在石板上，水花溅了满脸。阿妈说落花女是洞神的新娘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可阿满见过上一任落花女被送进山洞时的样子——那姑娘才十六岁，手脚被红绸捆着，嘴里塞了糯米团，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成两道沟。

“阿满，你磨蹭什么？”阿妈的声音从吊脚楼上传来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尖利，“祭品要现采的，还得送到祠堂去呢。”

阿满应了一声，把衣裳拧干放进木盆。起身时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东西——一把生了锈的柴刀。那是阿爹留下的，刀刃上缺了两个口，但磨一磨还能用。

祠堂里已经聚了半个寨子的人。阿满端着竹篮走进去，篮子里是刚摘的映山红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族长坐在神龛前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，那是落花女的“花名册”。阿满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在上面，从她出生那天就写好了。

“阿满今年十五了。”族长抬起浑浊的眼珠看她，“明年三月三，就轮到你上山了。”

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阿满看见隔壁的翠翠缩在阿妈身后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翠翠比她小两岁，如果阿满不在了，下一个就是翠翠。

“我能不能不去？”阿满问。
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阿妈冲上来捂住她的嘴，指甲掐进她的腮帮子：“死丫头，胡说什么！洞神娶亲是荣耀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！”

阿满被阿妈扯回了家。当晚她躺在竹床上，听着山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柴刀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刀面上，映出她半张倔强的脸。

第二天天不亮，阿满就出了门。她没去溪边，也没去梯田，而是直奔后山。后山有个断崖，崖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，寨子里的人说那是洞神的咒语，靠近的人会得怪病。阿满不怕，她从小就不怕。

断崖下有个石缝，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阿满挤进去时衣服被石头划破了好几道口子，但她顾不上。石缝尽头是个天然石室，中间立着一块青石碑，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
阿满不认识那些字，但她记得阿爹教过她几个。阿爹说过，这种字叫“女书”，是寨子里的女人偷偷传下来的。阿爹还说，落花洞女从来都不是献给神的，而是——

“而是献给外面那些军阀的。”阿满忽然开口，声音在石室里嗡嗡作响，“洞神娶亲是假的，把姑娘卖到山外换枪换盐才是真的。”

这是阿爹临死前告诉她的。那年阿爹去山外卖兽皮，亲眼看见上一任落花女被一队当兵的带走了，脖子上拴着铁链。

石室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裳，都是红绸的，和落花女穿的一模一样。阿满蹲下来翻了翻，从一件衣裳里摸出半张地图。地图上用女书写着路线，从后山石室一直通到山外。

阿满把地图揣进怀里，又用柴刀在石碑上狠狠刻了一刀。石碑上多了一道白印，像一道裂开的伤疤。

她钻出石缝时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山下的寨子炊烟袅袅，隐约能听见鸡鸣狗吠。阿满站在断崖边，把那只缺了口的柴刀别在腰后，忽然笑了。

“洞神要娶，就让他自己来娶。”她冲着山谷喊了一声，回声撞在崖壁上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
转身要走时，脚踝忽然被人攥住了。阿满低头一看，石缝旁边的杂草里伸出一只手，枯瘦如柴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那手攥得死紧，像是要把她拖回石缝里去。

“你……也是落花女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杂草底下传上来。

阿满的柴刀已经握在了手里。她拨开杂草，看见石缝侧面还有个小洞，洞里蜷着一个人，蓬头垢面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那人抬起脸，阿满倒吸一口冷气。那张脸她见过——在祠堂的旧册子上，在阿妈偶尔提起的往事里。

“你是……上一任的落花女？”阿满蹲下身，“你不是被卖到山外了吗？”

那人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残缺的牙：“我逃回来了。逃了十年。”她攥着阿满脚踝的手慢慢往上爬，抓住她的裤脚，“你身上有地图的味道……你找到了？”

阿满没说话，只是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。

那人忽然哭了，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。她松开阿满的脚踝，缩回洞里，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：“快走……他们来了。洞神……就是族长。”

阿满猛地抬头。山下的寨子里，一队人正举着火把往后山走。领头那个佝偻的身影，分明就是族长。

柴刀在她手里转了个圈，刀刃上的缺口映着日光，像两瓣咬紧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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