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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袖

林晚把第五盒艾司唑仑放上收银台时，指尖在条形码上停了半秒。扫码枪的红光扫过去，屏幕上跳出价格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盒，确认不是自己看错——这已经是今晚第四个买同一种安眠药的人了。

更奇怪的是，每个人都戴着红袖章。

那种红不是布料的红，更像浸透了朱砂的纱布，边缘泛着暗沉的锈色。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，袖章别在沾了机油的外套上；第二个是裹着驼色大衣的女人，红袖章用一枚铜别针固定在袖口；第三个是少年，袖章松松垮垮地挂在细瘦的手臂上，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他们进店时都沉默着，径直走向处方药柜台，目光穿过林晚，仿佛她是玻璃做的。

林晚把零钱递过去，手指碰到少年冰凉的手背。少年忽然抬起头，瞳孔里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他抓起药盒转身就走，袖章在风里翻了一下，露出背面缝着的一小段黑线——像一道缝合的伤口。

林晚看了一眼手机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她本该补货，但手推车停在货架边，轮子还在微微转动。她解下围裙，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
街面上起了雾，路灯的光晕被晕开成模糊的橘色。少年的身影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，走得很快，袖章在雾气里忽隐忽现。林晚跟着他拐进一条窄巷，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，贴满了褪色的广告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前方少年鞋底碾过碎玻璃的脆响。

巷子的尽头是殡仪馆的侧门。铁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。少年推门进去，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。林晚贴在墙边，数了五秒才跟进去。

走廊很长，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停尸间，不锈钢门牌上刻着编号。少年走到尽头，推开最后一扇门。林晚躲在拐角，看见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告别厅，正中摆着一张停灵床。床上躺着一个女人，黑发铺散在枕头上，面容安静得像一尊蜡像。

少年撕开药盒，把药片倒在掌心。那些白色的药片在他手里堆成一小撮，像碎瓷。他掰开女人的嘴，把药片一粒一粒喂进去。女人的喉咙没有动，药片就留在舌面上，被唾液慢慢濡湿。

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那张脸——那个沉睡的女人的脸——是她自己的脸。

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，指尖冰凉。床上的女人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和她一模一样，连左耳垂上那道小时候被耳环扯破的疤痕都如出一辙。少年喂完药，退后一步，袖章上的红线忽然开始渗血。那些血珠沿着布纹蔓延，滴落在水泥地上，发出细微的嗒、嗒声。

林晚捂住了嘴。她想跑，腿却像灌了铅。少年转过身来，目光穿过她，像穿过一团空气。他走出门，经过她身边时，袖章擦过她的手臂。那一瞬间，她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水味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、腐烂的甜。

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停灵床边。女人的嘴唇微微张开，那些药片已经化成了白色的粉末，沿着唇角淌下来。林晚伸手去碰她的脸，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的。活的。

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和林晚的一模一样，瞳色浅褐，眼尾微微上挑。但女人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林晚的脸，而是一片漆黑。她动了动嘴唇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：“你来了。”

林晚后退一步，撞翻了旁边的花圈。纸花散了一地，挽联上的字迹被血洇开。女人慢慢坐起来，药粉从她嘴角簌簌落下。她抬起手，手腕上也系着一条红袖章，血迹已经干涸，变成深褐色。

“该你了。”女人说。

林晚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左腕上不知何时也系上了一条红袖章。布面崭新，红得像刚流出的血。她用力去扯，布条却像长进了肉里。殡仪馆的钟声忽然响了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每一声都撞在她胸口。

钟声停下时，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，整齐划一，袖章摩擦着衣袖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，每张脸都模糊不清，但每只袖章都鲜红夺目。他们手里都攥着白色的药盒，等待着她躺回那张床上。

而床上的女人已经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袖章，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林晚太熟悉了，每天早上刷牙时，她都能在镜子里看见。

“药不能停。”女人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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