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杨过蹲在绝情谷底的寒潭边,指腹摩挲着那枚玉簪已经整整一个时辰。簪身莹白如脂,血渍浸入玉纹深处,凝成一丝丝暗红的脉络,像极了小龙女在古墓石壁上刻下“十六年后”时指尖划出的痕迹。可簪尾那三个字,笔画纤巧,分明是女子手笔——郭芙赠。他记得这只簪子,大胜关英雄宴上,郭芙鬓间便簪着它,与耶律齐并肩而立时,那玉簪随她转头轻笑,晃出一片碎光。
他将玉簪翻过来,簪脚内侧又刻着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被血迹填满。“杨大哥,绝情谷底,寒潭之东,有路可出。”字迹潦草,末尾一捺拖得极长,像写的人手在发抖。杨过猛地攥紧玉簪,掌心被簪尖刺出一点红。郭芙怎会知道绝情谷底的路径?她怎会找到这连渔网阵都困不住他的地方?更让杨过心惊的是,那血迹——是郭芙的血么?
那一夜他坐在寒潭边,头顶千尺绝壁遮住了月光,只有潭面映着幽绿的磷火。他想起十六年前,郭芙在终南山上砍断他手臂时,那柄淑女剑也是这般凉。可后来襄阳城头,她替他挡过蒙古兵的暗箭,箭头擦着她肩头飞过,她只咬着嘴唇说:“杨过,你欠我爹的命,我还你一半。”当时他嗤笑一声,转身就走,未曾想过郭芙也会流血。
天亮时,杨过沿着寒潭东侧的石壁摸索。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,他右手残缺,只能用左手攀着石缝,几次险些坠入潭中。忽然指腹触到一处凹痕,拨开苔藓,竟是一个浅浅的剑鞘印。那是君子剑的鞘形——郭芙的佩剑。剑鞘印下方,石缝里夹着一小块碎布,靛蓝色,正是郭芙常穿的那件褙子的颜色。
他逼自己冷静下来,盘膝坐在石台上,将玉簪凑近磷火细看。簪头的玉兰花蕊里,藏着更细的刻痕,需得斜着光才看得清。那是几个数字,像是日期,又像方位。杨过心算了一遍,猛然抬头望向东壁——按那数字所指,今日正午,日光会从某个角度射入潭底,照出一条隐蔽的栈道。他想起小龙女曾说过,绝情谷底有公孙止留下的暗室,只因入口随日光变动,从未被人发现。
正午时分,日光果然如约而至,在潭面投下一道金线,直指东壁一处看似完整的石面。杨过一掌拍去,石屑纷飞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内潮湿,却有脚印,大大小小,有深有浅。大的那个,是男子靴印,约莫四十二码;小的那个,是女子绣鞋,鞋尖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杨过的心沉下去——郭芙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钻进洞中,走了约莫百步,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。洞壁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,从高处一直拖到地面,像有人从暗处跌落。杨过蹲下细看,血痕旁散落着几缕褐色的马鬃。他瞳孔骤缩——耶律齐的坐骑,正是褐鬃蒙古马。
洞的尽头是一间石室,石桌上摆着半截蜡烛,烛泪堆成一座小山。烛旁压着一张揉皱的纸,杨过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被水浸得洇开:“杨过,你若见到此信,芙儿已落入公孙止后人手中。那人要君子剑与淑女剑合璧,方可打开谷底密室。芙儿为救我,以身换剑。速来。”
信的落款,是耶律齐。
杨过将信纸捏成一团,指节发白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郭芙在襄阳城头对他喊的那句话:“杨过,你永远不明白,有些人活着,比死了还难。”那时他以为她说的是自己,现在才懂,她说的从来都是她自己。玉簪上的“郭芙赠”三个字,此刻像三根针,扎在他以为早已枯死的某处。
石室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杨过回头,烛光摇曳中,壁上的影子多了一个——瘦削,佝偻,左袖空空如也。那人哑着嗓子笑:“杨过,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你十六年,就为让你亲眼看看,你欠郭家的,从来不止一条手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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