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庆功宴设在摘星楼。琉璃灯盏映着满座朱紫,觥筹交错间,无人敢直视主位旁那道纤瘦身影。她执壶而立,素白衣衫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,像一柄未入鞘的刀。十年了,她仍是当年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女,只是如今,连当朝太傅举杯时,指尖都在发颤。
“影宁,替为师斟酒。”裴烬开口,声音温淡如常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,袖口银线绣着云雷纹,衬得那张清隽面容愈发深不可测。她应声上前,步履无声,经过三皇子身侧时,对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——去年秋猎,她曾当着御前,用一根银簪钉穿了刺客的咽喉。
酒液倾入青玉盏,澄澈如水。裴烬没有立刻饮,修长手指摩挲着盏沿,目光扫过席间:“诸公今日来贺,是为北境十二城归入版图。可谁记得,十年前此处还是叛军割据、流民塞道?”满座寂然。他忽然笑了,将酒盏推到她面前:“这第一杯,该敬你。”
她垂着眼,睫毛在烛火下投出小片阴影。“师傅教得好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当年在暗室里,她第一次学会用匕首割开死囚喉咙时,他贴在她耳边的低语。裴烬端起第二杯,转向众人:“诸公可知,我这徒儿第一次杀人时,连刀都握不稳?”有人干笑,有人低头。
“可她学了三年,就能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。”他的语气像在点评一幅画,一幅他亲手绘制的、浸透鲜血的画,“又七年,她替本官收拢北境谍网,肃清三朝元老,连太后娘娘的枕边密信,都能一字不差地送到我案头。”三皇子脸色煞白,手中筷子“啪”地落在桌上。
裴烬终于举杯自饮,喉结微动时,眼角余光扫向她。她仍站着,姿态恭顺,像过去一千次奉命行事那样安静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——她满身是血闯进书房,说北境最后一个暗桩已除,然后跪在他脚边,额头抵着他靴尖,久久没有起身。他当时以为那是疲惫。
“这第三杯。”他斟满,却没有喝,“庆功。”她接过那杯酒,指尖相触的瞬间,他感到一丝异样的凉。她抬起头,十年里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曾经像受惊的幼鹿,后来像淬毒的针,此刻却像一潭死水。她将酒盏举到他唇边,动作轻柔得像在侍奉。
“师傅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堂前所有人听见,“你教我的最后一课——”裴烬瞳孔骤缩。酒液入喉的刹那,他闻到了淡淡的杏仁味。不可能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像冰面绽开的第一道裂纹。“斩草除根。”
玉盏坠地,碎成七片。她退后一步,袖中滑出那柄他赠的短刀——刀柄上还缠着十年前她亲手缝的布条,已经褪色发白。满堂惊呼中,她将刀刃横在他颈前,俯身在他耳边说:“你教我的每一件事,我都记得。包括——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血从他嘴角淌下时,他竟笑了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赢了?”裴烬的声音嘶哑,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,“北境十二城……每一座……都埋着你的名字。你杀了我,明日日出前……会有多少人……拿着密令……来取你的头?”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,可睫毛颤了一下。他看见那个细微的破绽,像十年前在雪地里,看见她攥着半块馊饼时一闪而过的犹豫。
“那便让他们来。”她直起身,刀锋划破他颈侧皮肤,血珠沿着玄色衣领蜿蜒而下。裴烬倒下去时,手还在袖中摸索着什么。她蹲下身,从他僵硬的指间取出一枚蜡丸,捏碎后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纸——上面只写了一个字,墨迹陈旧,像是十年前的字。
“逃。”那个字写得极草,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面。她怔住了。烛火噼啪一声爆响,满堂宾客这才如梦初醒,尖叫着四散奔逃。而她跪在血泊里,攥着那半张纸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,他把她从尸堆里拉出来时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没回答。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:“从今天起,你叫影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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