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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女友糖糖

我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，暖黄的光把沙发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糖糖蜷在那里，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，脑袋歪向一边，呼吸浅得像猫。我换鞋的动静没能吵醒她，倒是纸袋里飘出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城西那家老字号糖炒栗子，得排四十分钟队才能买到。上周我只是在工位上随口嘟囔了一句“秋天该吃栗子了”，连自己都忘了。

我蹲下来，看见她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，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圈圈线线。凑近一看，是我三个月前改版的设计方案，页脚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批注：“轩轩说甲方喜欢圆角”“轩轩说这里颜色太沉了”“轩轩说周五前要交”。她根本不是学设计的，那些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抄课文。纸袋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，写着：“栗子凉了就用烤箱热三分钟，不许吃冷的，胃疼别找我哭。”

我伸手去抽那张便利贴，她忽然动了动，眼睛还没睁开就先笑了，嘴角弯成一道软软的弧。“你回来啦，”她声音糊糊的，“栗子还热吗？我算着你九点半到家的，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”她坐起来，纸袋哗啦滑到地上，几颗圆滚滚的栗子滚出来。她慌忙去捡，额头撞在我下巴上，疼得嘶了一声，却先伸手摸我的脸：“撞疼你没有？”

她掌心有栗子壳的焦糖味，还带着体温。我把她手指攥住，说你先管管自己。她这才低头看膝盖，牛仔裤上印着一小片红痕，是笔记本的硬壳硌的。她满不在乎地揉了揉，光着脚跳下沙发去厨房热栗子，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。微波炉嗡嗡转起来，她靠在料理台边冲我喊：“对了，你早上说喉咙干，我炖了雪梨汤，在灶上温着呢，你先喝一碗再吃栗子。”

我端起那碗汤，梨块切得大小不一，枸杞放多了，甜得发腻。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，连汤渣都没剩。她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等我放下碗就凑过来闻了闻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嗯，有梨味，说明我炖对了。”然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，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快递盒：“你上周说鼠标左键不灵了，我给你换了个新的，同款，你试试手感一样不。”

我拆开盒子，鼠标底下压着一张小票，购买时间是三天前。也就是说，她三天前就买好了，却一直没提，等着我自己发现。我握着那只鼠标，忽然说不出话。她见我不吭声，以为我不喜欢，赶紧补了一句：“要是不顺手我明天去换，发票在盒子里。”我摇头，把她拉过来，下巴抵在她头顶。她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桃子味，和栗子香混在一起，甜得不太真实。

“糖糖。”我叫她。她在怀里仰起脸，鼻尖蹭着我下巴：“嗯？”我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。她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也不是都记得，比如你上周三晚上说梦话骂了甲方三分钟，我就没记。”我笑出声，她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喷嚏，鼻尖红红的。我这才发现她只穿了件薄卫衣，客厅窗户还开着条缝。十月的夜风灌进来，她缩了缩脖子，却先伸手把窗户关上了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你别吹风，你感冒刚好。”

她去卧室拿了条毯子，自己裹一半，另一半搭在我腿上，然后整个人靠过来，把冰凉的脚往我小腿上贴。我被她冰得抽了口气，她咯咯笑，脚趾头还故意动了动。“你脚怎么这么凉。”我说。她理直气壮：“因为等你等太久了呀，血液循环都慢了。”我伸手去捂她的脚，她顺势窝进沙发里，像只找到了窝的兔子。

栗子热好了，她一颗颗剥给我吃，自己只吃了两颗，说太甜了怕胖。我喂她第三颗的时候，她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对了，明天降温，你穿那件灰色羽绒服，别穿风衣，风衣不抗风。”我愣了下——那件羽绒服去年被她送去干洗后一直收在衣柜最上层，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件衣服。她见我不说话，以为我又嫌她啰嗦，轻轻踢了我一下：“听见没？”

我点头。她满意地眯起眼，打了个哈欠。我让她去睡，她不肯，说还有件事没做。然后她光着脚跑到玄关，从我的公文包里翻出手机，点开备忘录，在上面敲了几个字。我凑过去看，屏幕上写着：“11月7日，轩轩说想吃糖炒栗子（已买）。11月8日，轩轩喉咙干（已炖梨汤）。”她往下翻，还有很多条，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冬天：“轩轩说糖糖笑起来像草莓冰淇淋。”

她把手机塞回我包里，拍拍手说好了，明天可以记新的了。然后她终于困得撑不住，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，嘟囔着：“明天早上我要吃煎蛋，溏心的。”我把她抱回卧室，她沾到枕头就睡着了，手还攥着我袖口。我躺在她旁边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手机备忘录里那些条目，每一条都和我有关。而她自己的事，比如今天下午请假去排队买栗子，比如她其实有点感冒，比如她膝盖上那片红痕，她一个字都没提。

我侧过身，借着月光看她。她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，嘴唇微微翘着，大概在做什么甜梦。我凑过去，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，攥袖口的手紧了紧。

就在这时候，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。屏幕弹出一条微信，备注是“陈医生”。消息预览只有半句：“唐小姐，你上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，建议尽快来医院一趟，关于……”

屏幕暗下去，卧室重新陷入黑暗。糖糖翻了个身，呼吸依旧平稳。我盯着天花板，耳朵里只剩下她轻轻的鼻息声，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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