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顾君亦的匕首贴着她的颈动脉,冰凉得不像话。苏杳没躲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,只是抬眼看他:“姐夫,喜帕都掀了,你总得让我把话听完。”
他手上力道未松,眼底却浮起一丝兴味。外头锣鼓声渐歇,宾客的喧嚷隔着重重的廊院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苏杳知道自己该怕,可她早已把恐惧碾碎了咽进肚里——从被塞进花轿那一刻起,她就不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妻,而是替姐姐来还债的祭品。
“你姐说你胆小如鼠,”顾君亦终于收了匕首,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,“看来她骗了我。”
苏杳没应声。她低头整理被扯乱的嫁衣,指尖抚过金线绣的并蒂莲,嘴角牵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她姐苏瑶确实总说她胆小,可这世上最了解顾君亦的人,恰恰是她这个“胆小”的妹妹。她知道他每晚子时都会去祠堂,知道他左肋下旧伤逢阴雨天便疼,知道他最恨别人碰他的刀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冷得像冬夜的井水,“你住西厢房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出院子。”
“好。”苏杳答得干脆。
她搬进西厢房那天,发现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白茶。夜里她起来添水,听见邻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她记得顾君亦每逢立秋都要咳上几日,苏瑶从前说过,那是他替她挡了一剑落下的病根。可苏瑶没说的是,那剑本该刺中顾君亦的心口,是苏瑶推了他一把,才让他捡回半条命。
第三日,顾家的仇家寻上门来。刀光劈向顾君亦后心时,苏杳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。刀刃割破她左肩,血洇透素色的衣料。顾君亦回头看她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厌恶,也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探究。
“你救我?”他问。
“你死了,我姐的债就没人收了。”她咬着牙自己撕下袖子包扎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闺阁女子。
那晚顾君亦破天荒让人送来伤药。药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写着三个字:为什么。
苏杳把字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成灰。她当然不会告诉他,三年前他在城郊救过一个卖身葬父的小丫头,那丫头用他丢下的玉佩换了口薄棺,又把玉佩的穗子编成手绳,系在自己腕上。她也不会告诉他,她姐姐苏瑶根本没见过他几面,是她求了苏瑶三天三夜,才换来这桩替嫁的婚事。
她只是把伤药仔细抹在肩上,对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笑了笑。
顾君亦开始频繁出入西厢房。有时是半夜,他带着一身酒气坐在她床沿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苏杳便披衣起来给他煮醒酒汤,看他喝完,再默默收走碗盏。他从不碰她,像她是一樽随时会碎的瓷。
直到那晚他发高烧,烧得意识模糊,攥着她的手喊“阿瑶”。苏杳心口猛地一缩,却还是低声应了:“我在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忽然说:“你骗我。”
苏杳的手顿住。
“你不是苏瑶,”他哑着嗓子笑,“苏瑶不会为我煮汤,不会替我挡刀,更不会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手擦掉她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,“不会为我哭。”
她别过脸去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窗外起了风,白茶花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替她说出那些不能言明的秘密。
“顾君亦,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“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他沉默许久,久到苏杳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那就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——那是苏家独有的暗号。苏杳脸色骤变,她认得这声音,是苏瑶在叫她回去。
而顾君亦眼底的暖意,也在同一刻凝成了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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