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江岚把最后一只碗擦干,放进橱柜。厨房窗外,梧桐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,小睿正歪在沙发上玩手机,腿翘到扶手上,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坐没坐相”,又咽了回去。这孩子最近总和她顶嘴,一句话能噎得她半天缓不过神。她解下围裙,挂在冰箱旁的挂钩上,那块旧抹布还滴着水。
“小睿,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写完了吗?”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。小睿没抬头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:“早写完了。”江岚走过去,想看看他手机屏幕,他却猛地一缩,侧过身去。那个动作太快了,快得像条件反射,像她丈夫年轻时护着钱包的样子。江岚愣在原地,手悬在半空,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,轻轻拍了拍。
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。夜色浓稠,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。她一件件叠着小睿的校服,手指碰到领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时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。那时闺蜜林芝把孩子塞给她,说去去就回,结果一去不返。小睿那时才三岁,夜里哭着找妈妈,她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,走得脚后跟磨出水泡。她那时刚失去丈夫,家里空荡荡的,小睿的哭声填满了那些裂缝。
“妈,我睡了。”小睿从沙发上站起来,声音闷闷的。江岚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她听见他踢踢踏踏上楼的脚步声,二楼卧室的门关上,再没动静。她这才慢慢走到沙发边,坐下,拿起小睿丢下的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停在一张照片上——是他和同学的合影,背景是学校操场。她放大照片,盯着小睿的脸看了很久。那眉毛,那鼻梁,还有笑起来时右边嘴角先翘起来的样子,和江海如出一辙。
江海是她丈夫,死了二十年。车祸那天,他正要去机场接林芝。江岚后来才知道,林芝根本没有航班,她只是带着小睿躲债。江海是去送钱的,带着家里最后的积蓄。这些事,她从来没跟小睿说过。她只是每年清明带他去扫墓,指着墓碑上的名字说:“叫爸爸。”小睿叫了,声音脆生生的,像叫一个陌生人。
她放下手机,起身去关灯。客厅暗下来,只有楼梯那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她走到楼梯口,抬头看了看二楼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小睿还没睡。她站在那里,忽然听见楼上传来极轻的哼歌声——是小睿在哼。那调子她太熟了,是江海生前最爱哼的那首老歌。她浑身僵住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妈?”楼上传来小睿的声音,“你站那儿干嘛?”江岚清了清嗓子:“没事,我看看门锁。”她慌忙转身,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。推开房门时,她瞥见梳妆台上那张旧照片——江海抱着两岁的小睿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伸手把照片扣倒,手在发抖。窗外梧桐叶还在响,像有人在笑,又像有人在哭。
她躺到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:“小睿妈妈,明天下午来一趟学校吧,关于小睿的事。”她盯着屏幕,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班主任没说什么事,但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——这事和江海有关。她坐起来,摸黑翻出抽屉最里面那本旧相册,翻到某一页停住。那里夹着一张林芝留下的字条,纸已经发黄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他像谁,别问我。”江岚把字条攥在手里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小睿翻身的声音,还有一声极轻的梦呓。那声音模模糊糊,她却听清了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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