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蹲在梨树下,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小字:“今夜月满,你若不来,我便嫁他。”墨迹洇进纸里,像是当年落笔的人用了狠劲。旁边是我妈的名字,工工整整,笔锋却软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抬头看,老宅的天井只剩一方窄天,月亮正爬到檐角,跟三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。
残页上提到的“私奔”,落款是癸酉年三月初七。我翻遍族谱,那天前后一个月,族里没有嫁娶记录。倒是在堂屋的旧抽屉里,翻出一把生锈的铜锁,钥匙孔里塞着半截红绳。我顺势把绳头一抽,锁“咔嗒”开了——里面裹着一方帕子,角上绣着“徐”字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
正对着帕子发呆,后院传来扫帚刮地的声响。是住在西厢的七婆婆,往年这时候她早该睡了。隔着花窗,她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的:“你妈当年也爱坐在那棵梨树下,一坐就是半夜。”我想再问,她却提了提扫帚,慢悠悠地回了屋,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帕子上的“徐”字轻轻颤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晨,我把帕子揣进怀里,去村口的杂货铺打听“癸酉年”的事。老板是个秃顶老汉,眯眼看了看帕子,忽然压低嗓子:“你是说老徐家二姑娘那桩事?她原定嫁给镇上的周家,但婚礼前夜,有人看见她提着包袱往村西跑了,王家那个小子第二天也不见了。”他说完摆摆手,“都是瞎传,后来你妈不是好好嫁进徐家了嘛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我妈嫁的是我爸,姓徐,这没错。但“王家那个小子”,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。回老宅的路上,我又翻了一遍那半本手抄《春色》,才知道残页最后几行被人撕掉了,断口参差,像是被指甲用力掐断的。我低头闻了闻纸页,一股淡淡的桂花香,混着旧木头的味道。
傍晚,七婆婆端着一碗热汤圆过来,放在石桌上,看了我一眼:“你下午是不是去杂货铺了?”我不置可否,她叹了口气,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纸团递给我:“这是三十年前有个后生塞给二姑娘的,她没来得及看,后来走了,让我转交给她闺女。”我展开纸团,上面字迹潦草,只一句话:“月满时我在桥头等你,你若不来,我便等你一辈子。”
我正要问“桥头是哪个桥”,七婆婆已经转身走了,汤圆的热气在风里散成白雾。我捏着纸团,忽然想起那本《春色》的第一页——用朱笔圈着四个字:“因缘未了。”窗外,天光慢慢暗下来,老宅的屋檐下,不知哪来的燕子衔着泥,在旧窝边绕了一圈,又飞走了。
夜里我睡不着,索性起身走到梨树下,借着月光又去抠那半本手抄的封皮。手指触到夹层,竟摸出一张发黄的照片——背面朝上,写着“癸酉年春,桥头”。翻过来,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并排站着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距离。女的我一眼认出是我妈,男的眉眼陌生,但嘴角有一点笑意,像藏着什么话没说。
照片边缘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梨花瓣。我把照片贴进胸口,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推开了窗。我屏住呼吸,侧耳听了半天,只有风穿过老宅的梁柱,呜呜地响。可我低头再看手里那张照片时,发现原本并排的两个人,不知何时已经贴近了一寸——那点间距,刚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,握紧另一只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