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请柬是凭空出现在枕边的。烫金字体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像某种活物的鳞片。我展开它时,指尖触到一股冰凉的潮湿感,仿佛刚从深水里捞出来。“镜的欢迎会”——四个字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,然后请柬自己折叠起来,变成一只纸鹤,扑棱棱飞向门口。我追出去,走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雕花木门,门缝里渗出暖黄色的光,还有隐约的笑语声。
推开门,水晶吊灯的光晃得我眯起眼。大厅里挤满了人,全都穿着正式,举着香槟杯,三三两两地交谈。可当我走近第一个宾客时,脚底像被钉住了——那张脸是我的,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,鬓角泛白,正用比我更沉稳的语调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也是我,二十出头,笑容明艳得刺眼,嘴角有颗我没长过的痣。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。我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自己,头发滴着水,皮肤青白,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。她——或者说“我”——递来一杯香槟,手指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。“别盯着看,你会习惯的。”她耸耸肩,“这里每个人都是你,只是死法不同,年纪不同。我是溺死的,那边那个老头是心脏病,角落里那个小女孩……车祸。”
我接过酒杯,没喝。大厅里至少有三十个“我”,有的在跳舞,有的在打牌,有的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雨。一个缺了半边脸的“我”正跟一个完整无缺的“我”激烈争论什么,凑近一听,是在吵大学时该不该选那门该死的物理课。“如果选了,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缺脸的“我”冷笑,“你会变成工程师,然后被车床绞死。”完整的那个拍桌子:“那也比被雷劈强!”
穿红裙子的年轻版“我”凑过来,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。“别理她们,每次聚会都吵这个。”她指向大厅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,“看到镜子了吗?等钟敲十二下,我们就能看见‘本体’了。”我望向那面镜子,镜面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雾。可雾里有东西在动,轮廓模糊,像一团正在成形的泥。
“本体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湿漉漉的“我”在旁边嗤笑:“你以为我们是什么?复制品?残渣?不,我们都是你——只是不同选择、不同结局的你。而镜子里那个……”她突然压低声音,“才是最初的那个你。我们全是从她身上剥落的可能。”她顿了顿,鬼魂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,“但她想收回去。所以才有这场欢迎会。”
大厅的钟开始敲了。第一下,所有“我”都停下动作,齐刷刷转向镜子。第二下,镜面的雾开始消散。第三下,我看见雾后有一双眼睛,巨大无比,正缓缓睁开。那双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,只是瞳孔深处有无数个更小的我在挣扎、尖叫、融化。第四下钟声响起时,红裙子的“我”突然攥紧我的手:“快跑——她醒了,她饿了。”
第五下。大厅的门在我身后无声关闭。第六下。所有“我”开始微笑,嘴角咧到耳根。第七下。镜子里伸出一只手,苍白,修长,指尖滴着水——和请柬上的潮湿一模一样。第八下。我转身狂奔,撞开一个又一个自己,她们的皮肤像蜡一样融化,露出底下光滑的镜面。第九下。我摸到门把手,却发现那也是一面镜子,映出我惊恐的脸,以及身后无数个正慢慢站起来的“我”。
第十下。门开了。我跌出去,摔在自家走廊的地板上,浑身冷汗。请柬还捏在手里,烫金字已经变成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。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消失了,只剩一面穿衣镜,镜面光洁如新。我喘着气爬起来,镜中的我脸色惨白,但嘴角微微翘着,用我从未有过的声音轻轻说:“欢迎下次再来——我们还有很多个你,没来得及介绍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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