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子时,檐角铁马突然停了。
她伏在横梁阴影里,指节无声地扣紧瓦片。院中那盏琉璃灯还亮着,灯下王爷正执笔写折子,墨已经研好放在右手边——那些墨是她傍晚调的,掺了防凝的冰片,他闻不出来。
风从西边来,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。
她嗅到了铁器摩擦皮革的气味。三个人,从东墙翻进来,脚底裹了布,但呼吸太浅——是练家子。
她没动。王爷没叫她,她就不该动。
第一支箭破空时,她几乎是同时松了手。瓦片坠落的脆响盖过了弓弦声,箭矢堪堪擦过王爷的肩头,钉在身后的屏风上。他笔尖一顿,墨滴洇开在折子上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“王爷,走水了。”她翻身而下,声音压得极低,像砂纸擦过青砖。这是暗号,意思是“有刺客,西窗可退”。
他没回头,只将折子合上,不紧不慢地站起身。她看见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刃,刃口映着灯,冷得像他看人时的眼。
三个人已经落在院中,黑衣蒙面,刀锋朝前。她迎上去,袖中软剑抖出,第一剑挑开最前面那人的腕脉,血溅在灯罩上,琉璃光晕立刻暗了一瞬。
第二人从左侧攻来,她没躲,硬挨了一记刀背,顺势将剑送进他肋下三寸。疼是熟悉的,像旧伤在雨天发作,她连眉头都没皱。
第三个人迟疑了。她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:“你——”
她没给他机会。剑尖从下颌刺入,贯穿颅骨,拔出来时带出一蓬红白的雾。那人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,认出了她。
她认得他。三个月前,这人还在王府后厨劈柴,给她递过一碗热汤。
她蹲下去,合上他的眼。指尖触到他颈侧一块旧疤——那是替王爷挡刀留下的,和她腰间那道一模一样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王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冷淡得像在吩咐倒茶。
她应了一声,将三具尸体拖到墙角。血渗进砖缝,明天会有人来换新砖。她回到灯下,用袖子擦剑,擦到第三遍时,王爷忽然说:“你手在抖。”
她低头。确实在抖,很轻,像风里的蛛丝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属下该死。”她跪下去,额头贴地。
他走过来,靴尖停在她视线边缘。她看见他袖口沾了那滴墨,已经干了,皱巴巴地缩在缎面上。
“明日去查,谁走漏了消息。”他顿了顿,“查出来,你知道怎么做。”
她知道。十年了,她替他杀了十七个人,每一个都是他亲口下令。她从不问为什么,就像刀不问主人要砍谁。
“还有,”他忽然弯腰,手指抬起她的下巴,迫她看他的眼,“你方才挡箭时,为什么没用左手的毒针?”
她瞳孔缩了一下。左手毒针是她最后的杀招,见血封喉,但出针必留痕迹——那针上的毒,全京城只有暗卫营有。
“因为……用了,就会查到王爷头上。”
他笑了一声,松开手。那笑很轻,轻得像刀锋划过水面,连涟漪都不肯留。
“去歇着吧。”他转身回房,推门时又说,“明天换身衣裳,别穿黑的。后日宫宴,你随我去。”
她跪在血泊里,慢慢握紧发抖的右手。后日宫宴——上一次宫宴,她替他试酒,回来吐了三天。这一次,他没说试什么。
她抬头看灯,琉璃罩上的血已经干了,像谁用指尖画了一朵花。
风又起了,铁马叮当响起来。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她站起来,把软剑缠回腰间。转身时,瞥见屏风上那支箭的尾羽——纯黑,没有标记,但翎毛根部有一道极细的银线。
她认得这箭。暗卫营的制式。
她没告诉王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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