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钥匙是铜的,沉甸甸地坠在我掌心,还带着他指尖的湿意。我盯着那枚陌生的齿纹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项目黄了,黄得莫名其妙,甲方连夜跑路,连尾款都没结清。我拖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,满脑子只想瘫回那张租了三年、垫絮都睡出人形的旧床上。结果门一开,浴室里走出来个光着上身的陌生男人。
他把毛巾搭在肩上,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腹肌的沟壑里,又沿着人鱼线隐入裤腰。“你前室友说,这间归我了。”他说话时没看我,低头用指甲弹了弹钥匙串,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春天里晒够了太阳的猫。我攥着行李箱拉杆,指节发白:“她人呢?”“搬走了,今早的火车。”他偏过头,终于赏了我一个正眼,“你叫陈默?她说你会同意续租,让我直接跟你交接。”
我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干。合租三年,我连室友的真名都记不全,只记得她总在深夜打电话哭,哭完就煮螺蛳粉,整个客厅臭三天。现在她倒是干脆,连个消息都不发,直接把我房间卖了。“这间是我租的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合同到明年三月。”“她给你签了转租协议。”他转身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,纸角还卷着,上面确实是我的签名——但笔迹歪歪扭扭,像是她模仿的,“你可以去报警,但房子我钱已经付了。”
空气里浮着沐浴露的薄荷味,混着他身上未干的水汽。我盯着他锁骨下方那道浅疤,忽然觉得累,累得连愤怒都提不起劲。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,我弯腰去提,他先一步伸手,把箱子拎进玄关,动作随意得像拎一袋垃圾。“你住主卧,我住次卧。”他说,“水电平摊,网费我出了。”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我的行李箱推进主卧,又回头指了指冰箱:“里面没吃的,楼下有家面馆,味道还行。”
我没动。他也没等我动,自己走进次卧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,是个讲历史的播客,正说到光绪帝驾崩那天的天气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忽然觉得这间租了三年、墙皮都开始剥落的屋子,变得比火车站候车厅还陌生。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,像谁在数钱。
晚上我下楼吃面,老板娘认得我,多加了半勺辣酱:“你室友搬走啦?昨天还见她打包行李呢。”我拌着面,没说话。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,是前公司的HR发来消息,说遣散费要下个月才能到账,让我先自己撑一撑。我回了个“好”,锁屏时瞥见次卧的灯还亮着,播客声换了,这次是在讲袁世凯称帝的八十三天。
我推门进去时,他正靠在床头看书,封面是《叫魂》,书页间夹着支铅笔。“你能换个频道吗?”我说,“我写东西,嫌吵。”他抬眼看了看我,把手机声音调小了,没关。我回到主卧,行李箱还摊在地上,衣服没拿出来。床单是新的,蓝白条纹,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别人家的东西。我躺上去,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,形状像只蜷缩的猫。
半夜我起来喝水,客厅没开灯,月光从纱帘漏进来,正好照在他搁在茶几上的那把钥匙上。铜钥匙泛着温润的光,像在等一个我没想好的答案。我端着杯子回屋,路过他虚掩的房门时,听见他在说梦话,声音含糊,但听清了两个字:“别走。”
我停了两秒,然后轻轻带上了自己的门。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,砸在空调外机上,嗒、嗒,像有人用指节叩着玻璃。我摸出手机,翻到前室友的微信,对话框停在她三天前发的那句“你回来啦?注意安全”。我没回,把手机扣在床头,屏幕的光灭了,屋里彻底黑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时他已经在厨房煮咖啡,听见动静头也没回:“面馆早上不开,我多煮了一份。”我站在玄关,看着他后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,忽然想起来——去年冬天我回来拿落下的文件,在楼道里碰见过他,他正拎着外卖上楼,冲我点了一下头。原来那时候他就来看过房了。
我接过他递来的杯子,咖啡很烫,我握着杯壁没喝。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“周衍。”他说,然后补了一句,“衍生的衍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门走出去,晨光刺得眼睛发酸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买了排骨。”
我没回头,但脚步顿了一下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进空气里:“看情况吧。”下楼的时候,手机震了,是周衍发来的微信,就四个字:排骨炖好了。配图是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汤,热气模糊了镜头,像隔着一层旧玻璃在看一场没演完的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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