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娇淫青春

江水的腥气至今还卡在我喉咙里，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。

那天黄昏把整条江染成浑浊的橘红色，我和林昭并排坐在防洪堤的水泥墩上，小腿悬空晃荡。她的帆布鞋蹭掉了一块皮，露出里面发灰的棉絮。她说她恨她妈妈，恨那个每周换一个叔叔回家的女人。我听着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我什么都没说。

“你爸昨晚又打你了？”她忽然转头问我，耳垂上那枚银针在夕照里闪了一下。我摇头，又点头。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，洗发水是廉价的白桃味。我闻着那股甜腻，胃里翻涌着酸水。

“要是能一起死就好了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我侧过脸看她，她嘴角弯着，眼睛却空荡荡的，像两口枯井。我伸手推了她一把。

就那么一下。掌心还残留着她肩胛骨硌人的触感。

她没有挣扎。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，橘红色的江面裂开一道口子，又迅速合拢。我伸着手僵在半空，看见她沉下去的地方冒出几串气泡。然后我看见她的脸——在水面之下，隔着一层晃动的、浑浊的液体，她对我笑了。

那个笑容我描摹过一千遍。不是惊恐，不是愤怒，甚至不是释然。她的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像我们十五岁那年在天台上偷喝她妈妈藏的清酒时一模一样的笑，像她第一次把烟递到我嘴边时一模一样的笑。气泡从她唇边逃逸，她笑得更深了。

我趴在防洪堤上吐了。胃里只有早上偷吃的一截干面包，吐出来时带着血丝。

警察第二天来找我。问话的年轻民警手里转着笔，笔帽啪嗒啪嗒响。我说我们坐在那里吃冰棍，她站起来说要看对岸的货船，脚下一滑。我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，迟来的惊恐让我浑身发抖，颤抖是真的，眼泪也是真的。他们信了。所有人都信了。她妈妈在葬礼上抱着我哭，指甲掐进我的后背，说我一定是她最好的朋友，昭昭总提起你。

最好的朋友。是啊，我知道她大腿内侧有一道疤，知道她十二岁那年被隔壁王叔叔碰过，知道她藏在床板底下的日记本里写了我的名字，名字后面画了三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她也知道我的。知道我爸的皮带抽在我背上是什么声响，知道我半夜躲在厕所里用美工刀划手臂时咬着嘴唇不敢出声，知道我书包最底层压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。

葬礼后第三天，我在她遗物里找到了那封信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，封口处贴了一颗褪色的星星贴纸。我把它和我的那封一起烧了，灰烬冲进马桶时打着旋儿，像她沉下去时江面的漩涡。

后来我考去了外省。大学四年没回过家，连过年都找借口留在学校。我妈打电话来说林昭她妈搬走了，房子租给一对卖早点的外地夫妻。我说哦，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继续敲论文。键盘声盖过了心跳。

我以为时间会把那张笑脸冲淡。没有。她出现在每一个有水的地方——洗脸时脸盆里的倒影，下雨时水洼里的天光，甚至喝汤时碗底晃荡的油花。她对我笑。有时候是原谅，有时候是嘲弄。

昨天我收到一条短信，陌生号码，只有一行字：我看见你了。

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的区号。我回拨过去，关机。今天早上又收到一条：防洪堤要拆了，你不回来看看吗？

我站在宿舍阳台上，把手机攥得发烫。楼下有人打翻了一盆水，漫过水泥地，沿着缝隙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，像江，像泪痕，像她沉下去时水面那道合拢的裂缝。我盯着那道水渍，恍惚间看见她仰着脸从水底浮上来，虎牙尖尖，眼睛弯弯。

这一次，她对我招了招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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