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点砸在瓦檐上,噼啪作响。我蹲在醉仙楼后院的柴房门口,用块破布擦着那双沾满泥的旧靴子,指腹划过靴底暗缝时,顿住了——那里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丝绢。
这是方才那位自称“盐商”的客人落下的。他进雅间时,我替他掸衣摆上的灰,指尖在他袖口内侧摸到一道硬棱。这活儿我干了三年,早练出火候:死人身上的玉,活人怀里的信,隔着三层锦缎都能辨出轮廓。可这片丝绢,轻得不像话,展开来只有半掌大,上面用朱砂画着半道水纹,尾端断裂处参差如犬牙。
我攥紧丝绢,后脊梁窜起一阵寒意。十年前的雨夜,父亲咽气前,掌心里攥着的正是这样半枚玉符,纹路同这水纹严丝合缝。那夜之后,我在乱葬岗捡了条命,从此成了扬州城里最不起眼的龟奴,却记得那蒙面人临走时落下的血书——“覆雨翻云”四字,笔锋如刀,割得人心口疼。
雨声更密了。柴房的门被风撞开一条缝,外头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晃了晃,灯影里闪出个人影。我忙把丝绢塞进靴底暗缝,低头继续擦靴子。来的是老鸨春娘,她倚着门框,手里捏着把瓜子,斜眼瞧我:“阿九,二楼天字号那位爷叫你送壶烫酒去,手脚麻利些。”我应了声,起身时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春娘嫌恶地皱了皱眉,转身走了。
天字号的门虚掩着。我端着酒壶侧身进去,屋里只点着一盏烛台,那“盐商”背对我站着,正从窗缝往外看雨。我把酒壶搁在桌上,退到墙角垂手站着,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他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铜钱,绳结打法是北边军中的制式。扬州城里的盐商,哪会打这种结?
他忽然开口:“你叫阿九?”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层纱。我低着头应了声“是”。他转过身来,烛火映在他脸上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露出下颌一道旧疤:“方才你替我掸灰时,手很稳。”我心头一紧,面上却堆起笑:“伺候爷是奴才的本分。”
他笑了笑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搁在桌上推过来:“这雨下得人心烦,陪爷说说话。”银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足有十两。我盯着那银子,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咽气时,胸口衣襟里也缝着这么一块银子,上头刻着个“云”字。我喉头发紧,面上却笑得更谄:“爷想听什么?扬州城的趣事儿,或是醉仙楼姑娘们的——”
“听说十年前,城东有个姓沈的镖头,死得蹊跷。”他打断我,语调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那夜也是这么大的雨,他被人一刀穿心,临死攥着半枚玉符。”我指尖一颤,酒壶差点脱手,忙稳住,笑着道:“爷说笑了,小的那时才几岁,哪记得这些。”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从怀里摸出另半枚玉符,在烛火下一转:“那这个,你认不认得?”
玉符上的水纹,同我靴底丝绢上的朱砂纹路,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。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,却听见自己声音稳稳地响起来:“爷这玉倒是好东西,可小的真没见过。”他笑了,把玉符收回怀里,起身拍了拍我的肩:“你脚上这双靴子,该换了。”说完推门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声里。
我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一直到蜡烛烧短了一截,我才蹲下身,从靴底暗缝里抽出那片丝绢。烛火下,丝绢上的水纹不知何时变了——那朱砂正一点点褪去,露出底下极浅的字迹,只有两个字:今夜。
窗外雨声忽然停了。檐角的滴水声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我攥紧丝绢,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天字号门口,又没了声息。紧接着,门缝里塞进来一片枯黄的叶子,叶脉上蜿蜒着一条细线,直指后院柴房的方向。
那是我和父亲早年约定的暗号。十年了,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暗号。可这叶子上的细线,分明是新的。我捏着叶子,指尖发凉,忽然明白那半枚玉符为何偏偏在这个雨夜出现——有人要引我去柴房。而柴房地下,埋着父亲当年藏的另一样东西,我挖了十年都没找到。
雨又开始下了,先是稀稀落落,转眼便连成一片。我把丝绢重新塞回靴底,推开门,往后院走去。泥水溅上裤腿,我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在十年前那个雨夜的影子里。柴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黑洞洞的,像张开的嘴。我站在门口,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沈家的后人,果然还活着。”
我猛地回头,廊下的红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。雨幕里,一个蒙面人站在三步开外,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尖滴着水——那水,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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