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闺房驯妻

红烛烧到一半，烛泪顺着鎏金烛台往下淌，凝成一串浑浊的珠子。沈怀舟捏着那方绣金盖头的边角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宴席上烈酒的温度，往上一掀——想象中娇羞低垂的脸没有出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像林间受了惊却不肯服输的幼兽，正直直地瞪着他。

盖头落地的同时，她猛地低下头，一口咬在了他虎口上。牙齿尖利，毫无章法，像在啃一块难啃的骨头。沈怀舟吃痛，却没松手，反而反手扣住她的下巴，迫她松口。他低头看，虎口上两排细密的牙印正往外渗着血珠，红得刺目。

“属狗的？”他甩了甩手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烛火映在他半张脸上，眉骨投下深重的阴影，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。

“你才属狗。”新娘声音还带着颤，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。她穿着一身正红嫁衣，领口绣着缠枝莲纹，偏生被她自己扯得歪歪斜斜，露出纤长脖颈上一道浅浅的旧疤。她抬手抹了把嘴，嘴角沾着他的血，“谁让你碰我。”

沈怀舟眯起眼。这门亲事是圣上赐婚，他早知道沈家塞过来的不会是什么温驯闺秀，却没想到野成了这副模样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靴底碾过那方盖头，锦缎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她下意识往后缩，背抵上了拔步床的雕花围栏，退无可退。

“进了我的门，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，“第一条，不许咬人。第二条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拳头，“不许动手。第三条，我说话的时候，不许插嘴。”

她咬住下唇，唇色被咬得发白，眼眶却渐渐泛红。那红意漫上来，像黄昏时烧过天际的云，可她硬是睁大了眼不肯让水光凝成泪。沈怀舟看得分明，心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荒谬的笑意。他直起身，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，递到她面前。

她没接，反而偏过头去，鼻尖轻轻抽了一下。那帕子就悬在半空，白得晃眼。半晌，她到底还是伸出手，飞快地夺过去，在嘴角胡乱蹭了一把，又攥在手心里，揉成一团。帕子上很快洇开一点淡红，像落在雪地里的半片花瓣。

“第三条还没说完。”沈怀舟转身走向桌边，提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……沈林氏。”她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问你闺名。”

她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权衡什么。烛花爆了一声，光影摇曳。最终她还是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倔强：“林晚。”

“林晚。”沈怀舟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，端着酒杯走回来，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，“喝了这杯酒，你便是沈家的人。从前的事我不问，往后的事——”他看着她终于肯接过去的指尖，微微泛白，还在抖，“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
林晚接过酒，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，眼角泛出泪花，可她握着空杯的手却稳住了。沈怀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唇线，忽然伸出手，拇指极轻极快地抹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渍。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，瞪圆了眼。

“第二条规矩，”他收回手，将指尖那点湿润碾在掌心，声音低下去，像沉入深潭的石子，“我说不许动手，但没说不许我碰你。”

林晚的脸“腾”地烧起来，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骂什么，可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，只狠狠别过头，留给他一个绷紧的下颌弧线。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，沉沉地敲了三下。

沈怀舟吹熄了最近的几支蜡烛，室内骤然暗下去，只剩远处一对龙凤喜烛还在摇曳。他解开外袍搭在屏风上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林晚还坐在床沿，攥着那方皱巴巴的帕子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被强行移栽进盆中的野草，根须还带着旧土的倔强。

“明日辰时，去给母亲敬茶。”他躺到外侧，背对着她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别迟了。”
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，才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“嗯”，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他阖上眼，黑暗中却忽然感觉床榻微微一沉——她到底还是躺下了，缩在最里侧，裹着那床锦被，离他足有三尺远。

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，吹得烛火猛地一歪。沈怀舟睁开眼，盯着帐顶垂下的流苏，忽然想起方才她咬他时那股狠劲。虎口上的牙印还在隐隐发烫，像一枚小小的、带刺的印章，盖在了这个荒诞的洞房花烛夜上。而身侧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、压抑不住的抽噎。他翻了个身。那抽噎立刻停了。黑暗中，他无声地笑了笑，伸手将内侧的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。指尖隔着锦被，触到一截冰凉的发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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