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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家笔记

我是在阁楼最里侧的樟木箱底翻到那本笔记的。牛皮纸封面，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月牙，摸上去有种潮湿的糙感。翻开第一页，钢笔字洇开像陈年的雨渍，只一行：“如果你看到这些字，说明我已经死了。”我笑了一声，以为是哪个租客留下的恶作剧剧本。可翻到第二页，我的手停住了。那上面写着：“陈伯，早上五点四十七分出门，穿灰色夹克，提黑色帆布袋，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，在报亭站了六分钟，翻完体育版才走。”

陈伯是我家楼下的邻居，七十多岁，耳背，见人就笑。我搬来三年，从没注意过他几点出门。可笔记里写的，分毫不差。我连着翻下去，都是这栋老楼里住户的日常：三楼穿红拖鞋的女人每周二、五买韭菜，跟菜贩还价到一块七；五楼那个总戴耳机的学生每天傍晚六点二十下楼扔垃圾，顺手摸一下楼下的流浪猫；还有我——对，笔记里也写了我。“四楼周姓男子，每晚十一点零三分关灯，窗帘拉拢前会朝对面楼望一眼。”我后背发凉，那是我看了对面楼那个总在深夜画画的女人。

笔记很厚，我花了三个晚上才翻完。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去年的十一月四日，之后全是空白。而那天，正是对面楼那个女人坠楼的日子。警察说是意外，阳台栏杆老旧，她探身晾衣服时失足。可我翻回前面的记录，发现笔记的主人从十月起就频繁写她：“她今天画到凌晨两点，画布上是海，没有船。”“她哭了，把画布涂黑，又撕碎。”“她站在阳台边缘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”每一条都像在倒数。而最后一条是：“今天该我死了。”

我开始查笔记的主人是谁。房东说这房子空了两年，上一个租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姓林，独居，不爱说话，退租时连押金都没要。我找到他留在物业的紧急联系人电话，打过去，对方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林屿？他去年十一月就去世了，自杀。你是他什么人？”我没回答，挂了电话。可第二天，我在笔记的夹层里摸到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我现在住的这间屋子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——而我搬进来时，那盆绿萝已经枯死了，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：“他看见我了。”

我猛地抬头看向窗户。对面楼那间空屋的阳台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盆绿萝，叶子翠绿，在风里轻轻晃。而笔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不知被谁用铅笔添了一行新字：“你翻到第几页了？”我合上本子，手心里全是汗。楼下传来陈伯的咳嗽声，五点四十七分，他要出门了。我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。陈伯正仰头朝我这栋楼看，目光穿过玻璃，落在我手里的笔记上。他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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