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肉色生香

我捏着那截酱肘子挤出人群时，指尖先感觉到不对。油纸包是温的，像刚从卤锅里捞出来，可触感却软得异常——没有骨头的硬棱，没有筋膜该有的弹韧。它微微凹陷，又慢慢回弹，如同按在活物的皮肤上。

巷口的风卷着卤香灌进鼻腔，浓得几乎能看见：八角、桂皮、冰糖、酱油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。身后排队的人群发出失望的叹息，铁锅已经见底，老陈头正慢吞吞地擦着灶台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个笑。“趁热吃，”他说，“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”

我走到路灯下，撕开油纸。酱红色的肉块在灯光里泛着琥珀色光泽，表皮油亮，像涂了一层薄漆。可断口处没有肉的纹理。我凑近看，那些本该是肌纤维的细丝正缓慢地蠕动着，一根缠着另一根，极轻极轻地收缩又舒展。我眨了眨眼，它们又不动了，只是普通的酱肘子切片。

一定是排了三个月队，脑子都饿糊涂了。

我咬下第一口。软糯的皮在齿间化开，油脂裹着酱香溢满口腔。然后我停住了。舌尖上除了咸甜，还有一种微弱的——痒。像有无数极细的绒毛在舌苔上轻轻扫动，顺着食道往下爬。我咽了一口唾沫，那痒意就钻进胃里，暖融融地铺开，又顺着血管往四肢末梢渗。

第二口我咬得大了些，牙齿切进肉里时，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抵抗。像咬住了什么活的东西，它缩了一下。我松口，肉块上留下清晰的牙印，牙印边缘正缓缓渗出淡粉色的汁水。不是酱油的颜色，更淡，更清，像稀释过的血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，是小区群消息，有人说老陈头的卤味店昨晚被查封了，卫生局的人从后厨搬出十几口大缸，缸里泡着的东西没人敢细看。配图模糊，只拍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裹尸袋从巷子里出来。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。

我抬头望向巷口。路灯下，老陈头已经收好了摊，推着那辆改装的三轮车往巷子深处走。车斗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那口铁锅还在微微冒着热气。可他的脚步很轻快，不像推着几百斤的卤桶，倒像推着一车空气。

手里的酱肘子忽然沉了沉。

我低头看。油纸上洇开的油渍正在扩大，形状不规则，像一张慢慢张开的手掌。掌心的位置，肉块表面裂开一道细缝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和我的心跳同频。缝里渗出的汁水沿着我的指缝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，像酸液腐蚀着水泥路面。

我想扔掉它。手指却收紧了。

那搏动忽然加速，透过肉块传到我掌心，越来越烫。我听见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在我颅骨里响起来。它说：“吃了我。”

我张开嘴。肉块上的裂缝张得更大了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、半透明的细丝，每一根都在朝我的方向伸展。路灯在头顶闪了两下，灭了。黑暗里，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，混着一种湿漉漉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
巷子深处，老陈头的三轮车消失在拐角。铁锅的余温在风里散开，又一丝卤香飘过来。这一次我闻得很清楚——那甜腥味，和刚才从我自己嘴里呼出的气息，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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