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镣铐拖过冰冷的石阶,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。她赤足踩在青苔上,脚踝被铁环磨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,又被新渗出的血珠浸得发亮。昔日那身华贵的九凤金袍早已被扒去,只剩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,裹着她瘦削的身骨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。
他站在地牢最深处的火光里,背对着她,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。那扳指她认得——是她父皇生前最爱的物件,当年国破时不知所踪,如今却套在仇人的拇指上,映着跳动的烛火,像一颗冷笑的泪。
“跪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甚至称得上温和,却让整个地牢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。
她没动。膝盖绷得笔直,哪怕腿肚上鞭伤未愈,每站一分便多一分钻心的疼。她抬起下巴,目光越过他肩头,望向那面斑驳的石壁。那里还残留着旧年的血渍,是她父皇母后撞壁而亡时留下的,十年了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他转过身来。火光在他半张脸上明明灭灭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枯井,底下却压着烧了十年的地火。“我说,”他缓步走近,靴底碾过她方才拖出的血痕,“跪下。”
铁链哗啦一响。她膝弯处挨了一脚,不重,却正踢在旧伤上。她闷哼一声,单膝砸在石板上,碎石子嵌进皮肉,痛得她眼前发白。可另一条腿仍倔强地半撑着,像一根折而不弯的竹。
他蹲下身,手指捏住她下巴,迫她抬头。指腹上厚厚的茧蹭过她下颌细嫩的皮肤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“沈清澜,”他一字一顿地念她的名字,像在念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咒,“当年你站在朱雀门上,下令射杀我父兄的时候,可曾想过今天?”
她终于笑了。嘴角裂着干皮,这一笑便渗出血丝,混着灰尘,狼狈至极,可那双凤眼仍旧亮得惊人。“萧玦,”她哑声回敬,“你父兄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,我杀他们,是正国法。”
“正国法?”他猛地甩开她的脸,站起身,一脚踹在她肩头。她整个人向后倒去,后脑撞上石壁,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无数条毒蛇在石板上游走。他俯视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,那枚白玉扳指被他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我父兄的人头挂上城墙那天,我就在城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年我十二岁,扮作乞儿混在人群里,看着你的禁军把他们的首级一盆一盆地泼上石灰。我娘当晚就吊死在了城门洞里。”
她躺在地上,后脑的钝痛让她视线模糊。可她还是看清了他眼里那一点水光,极快地一闪,便被更深的恨意吞没了。她想说什么,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,她偏过头,咳出一口血来,溅在青石板上,黑红黑红的。
他退后一步,像是被那血烫到了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火把噼啪作响。过了很久,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扔在她面前。“你父皇的遗诏,”他说,“上面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传位给你,条件是,杀萧氏满门。”
她瞳孔骤缩。那帛书落在地上展开一角,她认得出父皇的笔迹,那手瘦金体是她幼时临过千百遍的。可遗诏……她从未见过什么遗诏。当年父皇临终只拉着她的手说“清澜,守住沈家的江山”,便咽了气。
“不……”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铁链却缠住了手臂。她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,在地上徒劳地扭动,“不可能……父皇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什么?”他蹲下来,与她平视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,“不会拿你当刀?还是不会瞒你十年?”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被碎石划破的伤口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,“沈清澜,你以为你是执刀人。其实你从头到尾,都只是你父皇手里那把刀。”
她僵住了。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他收回手,站起身,背对着她走向地牢出口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她身上,像一座推不倒的山。“明日午时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我在朱雀门等你。当年你站在那里看我家破人亡,明天,我要你站在那里,看沈氏皇陵被掘地三尺。”
铁门轰然关上,最后一丝天光被斩断。她躺在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。那卷帛书就摊在她手边,她摸索着,指尖触到冰冷的帛面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,可她却觉得,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烧得她指尖发烫。
良久,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。笑声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荡,像夜枭啼哭。“萧玦,”她对着黑暗说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你恨错了人。那遗诏是假的——我父皇的瘦金体,最后一笔从来不上挑。”
铁门外,脚步声骤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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