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潇湘书院

红烛烧了半夜，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。沈昭端坐在拔步床沿，凤冠压得脖颈酸麻，盖头下的视线只有方寸之地，绣着金线鸳鸯的鞋尖，还有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指。外面更鼓敲过三响，侯府的喧嚣渐渐沉下去，像潮水退去后只剩下礁石。

门是被一脚踹开的。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，震得烛火齐齐一颤。沈昭的背瞬间绷直，盖头下看见一双玄色靴子踏过门槛，步子又急又重，带着酒气，却偏偏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
盖头被秤杆挑开时，沈昭下意识眯了眯眼。烛光刺目，等她看清眼前的人，心口还是不免一沉。裴宴一身绯红喜服，衬得眉目愈发冷峻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嫌恶毫不遮掩，像在看什么脏东西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沈昭？”他的声音比冬夜的井水还寒，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，“倒真是好算计。沈家嫡女装病，塞个乡下养大的庶女来充数，当侯府是什么地方？”

沈昭站起身，繁复的嫁衣沉甸甸地坠着。她仰头看他，嗓子干得发紧：“世子既然知道我是庶女，就该明白这桩婚事我无从选择。”她的声音很稳，稳得连自己都意外，“沈家要我替嫁，我若不肯，我娘的药便断了。”

裴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，嗤笑一声，将那张纸甩在她脚边。“说得可怜。本世子没兴趣管你们沈家那些龌龊事，但这桩婚事，我不认。”他退后一步，像是不愿与她多站片刻，“和离书，签了。天亮之前，你从侯府后门出去，嫁妆银子留给你，权当本世子施舍。”

沈昭低头看那张纸，墨迹未干，字字锋利。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来，就着烛火看了一遍。和离书上写得明白，婚后不合，两相情愿，各不相干。她忽然笑了，声音轻轻的，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。

“世子好大的度量。”她抬起头，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，“可您有没有想过，我若签了这封和离书，沈家会如何对我？我娘还在沈家手里，您施舍的银子，够不够给她收尸？”

裴宴眉头拧起来，显然没料到这个村妇敢这样同他说话。他打量她——没有哭闹，没有跪地哀求，甚至没有红了眼眶。那张称不上绝色的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，一双眼睛黑得发亮，像淬了火的石子。

“你这是在威胁本世子？”他往前一步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。

“不敢。”沈昭将和离书折好，收入袖中，“世子要写休书也好，和离也罢，总得等天亮。今夜红烛未熄，宾客未散，您就想把新娘子赶出后门，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？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您可以不认这桩婚事，但至少今夜，请世子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
裴宴沉默地盯着她。窗外起了风，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半晌，他忽然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。“好一张利嘴。行，本世子倒要看看，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。”他转身大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侧过头，侧脸线条冷硬，“明日辰时，我要看到你签好的和离书放在书案上。否则——”

他没说完，摔门而去。门板合拢的巨响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回荡。沈昭站在原地没动，直到那阵风彻底静下来，才慢慢走到烛台前，伸手拔下一根烧断的烛芯。火苗蹿高了一瞬，又稳稳地亮起来。

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张和离书，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冷了下去。沈家不要她，侯府不容她，可这世上总有一条路是留给活人的。她抬手拔下头上的金钗，在烛火上烤了烤，轻轻摁在嫁衣内衬的暗袋上——那里缝着一样东西，沈家没人知道，裴宴更不知道。

暗袋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玉佩，通体墨绿，刻着半个“裴”字。那是她七岁那年，在江南水灾的流民堆里，从一个少年手中换来的半块饼时，对方硬塞给她的信物。少年说，拿着这个来京城裴家找我。她从未想过用上它，可今晚裴宴转身离去时腰间晃过的那半块玉佩，让她认出了那抹熟悉的墨色。

烛火跳了一下。沈昭将玉佩重新缝好，吹熄了蜡烛。黑暗中她睁着眼，听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明日辰时，裴宴要看到和离书——可她袖子里那封，墨迹还没干透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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