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水的腥气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时,我第三次看了腕表。十点四十七分。末班车照例晚点,电子站牌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早已模糊成一片光斑。站台顶棚漏下的雨帘斜斜打在长椅上,溅起的水珠浸透了我左半边裤脚。那个女孩就站在我三步外,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脊背,发梢滴下的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。她始终面朝来车的方向,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瓷像。
我解开外套想递过去,手指刚碰到纽扣又停住了。这年头,陌生人的善意往往比恶意更让人警惕。她忽然偏过头,睫毛上挂着水珠,瞳孔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。“不用。”她说。声音比雨声还轻,却像针尖扎破了某种凝固的沉默。我讪讪收回手,注意到她右手攥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,纸袋被雨水泡得发软,隐约透出深褐色的印迹。
“你也在等末班车?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她没回答,只是把纸袋往怀里紧了紧。站台背后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几片湿透的叶子贴在我小腿上,冰凉。远处传来模糊的引擎声,我们同时踮脚张望,却只看见一辆私家车碾过积水,尾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血色的雾。她又恢复了那个姿势,脊背挺直,像在等待某种比公交车更重要的东西。
“这雨下了四天。”我自言自语般地说,“气象台说今晚有暴雨橙色预警。”她终于转动脖颈,露出耳后一道浅淡的疤痕,从耳垂延伸到下颌角,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。“四天。”她重复道,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“我每天都在这儿等。”我这才发现她脚边的水洼里泡着几张湿透的票根,日期从周一到今天,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
“等谁?”我问完就咬住了舌头。她低头看着那些票根,雨水顺着下巴滴在纸袋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“等一个答案。”她把纸袋换到左手,右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,“去年今天,我妹妹也是在这个站台等末班车。车没来,她也没来。”风突然大了,站台顶棚的积水哗地倾泻下来,在我们之间砸出一道水帘。她后退半步,鞋跟踩碎了水洼里的倒影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电子站牌终于跳出了新的数字——还有八分钟。那红光映在她脸上,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像半透明的纸。“后来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她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叠被雨水浸透的信封,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“后来我每天来这儿等,”她抽出最上面那封,信纸边缘已经烂了,“等那个司机,等那辆末班车,等一个告诉我她到底去了哪的人。”
雨声忽然变小了。远处出现两个模糊的车灯,在雨幕里晃动着靠近。她猛地站直身体,纸袋掉在地上,信封散了一地。但来的是一辆出租车,顶灯亮着“空车”的绿光,从我们面前疾驰而过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所有信封。她慢慢蹲下去捡,手指在积水里摸索着那些模糊的字迹。我蹲下帮她,触到她冰冷的手背时,她忽然抬起头:“你知道么?末班车司机说,去年那天,站台上根本没有乘客。”
车灯又近了。这次是两束黄色的光,在雨里切出两道清晰的轨迹。她站起来,把湿透的信封胡乱塞回纸袋,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惧的表情。“是他。”她低声说。公交车减速进站,雨刷器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,驾驶室里坐着个戴帽子的男人,帽檐压得很低。车门嘶地打开,一股暖气混着柴油味涌出来。她站在车门口,突然回头看我:“你要上来么?”我盯着司机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——左手无名指上,有一道和她耳后一模一样的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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