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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窦初开的翠翠

翠翠把那封折成纸鹤的信攥在掌心，指尖沁出的汗把蓝墨水洇开一小团。从教室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，一共四十七步，她数过无数遍。阿岩就坐在树根凸起的地方，后脑勺对着她，校服拉链头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湘西的秋天有桂花的甜腻，可她的喉咙却干得发紧。

“阿岩。”她出声时，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声音细得像沱江晨雾里摇橹的吱呀。他转过头，果然笑了，眼睛弯成两道水波，把整片天空都装进去。翠翠的纸鹤差点从手里飞出去。他拍了拍身边的泥土：“坐啊。”可她只是把信往他怀里一塞，转身就跑，帆布鞋踩过满地黄叶，像受惊的雀儿。

那天夜里翠翠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吊脚楼外的沱江涨了秋汛，水声比平日更响。她想起阿岩转学来的第一天，站在讲台上念自己的名字，岩是岩石的岩。可翠翠觉得他明明是一汪泉，从山涧里跌下来，碎成千万片温柔。她偷看他在操场打篮球，偷听他和后排男生聊湘西的赶尸传说，偷记他每次路过她座位时带起的一小阵风。

第二天到学校，翠翠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颗糖，玻璃糖纸在晨光里折出彩虹。她心跳如擂鼓，把糖藏进铅笔盒最底层。课间操时她假装系鞋带，看见阿岩从初三二班的后门出来，手里攥着同样折成纸鹤的信。翠翠的血一下子凉了，又一下子烧起来——他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书包里塞东西时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一只停落的蝶。

整整一周，翠翠都在观察。阿岩每天课间都去初三二班后门，有时塞纸条，有时塞零食，周五那天甚至塞了一朵从花坛偷摘的月季。她躲在走廊拐角，指甲掐进墙皮里。那马尾女生叫林小满，笑起来有酒窝，是城里来的交换生。翠翠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，针脚歪歪扭扭——那是她自己缝的。

周日傍晚，翠翠独自去沱江边洗衣服。棒槌敲在青石板上，闷闷的响。忽然水面上映出另一个影子，阿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后的石阶上。“你洗衣服的样子，”他说，“像在打鼓。”翠翠没回头，使劲搓着衣领。他又说：“我下个月要回城了。”棒槌停了一瞬，又继续敲。“我爸工作调回去了。”他站起来，影子把翠翠整个人罩住，“那封信……我看了。”

翠翠猛地转身。他手里捏着那只纸鹤，蓝墨水已经洇得看不清字。“但我不能收。”阿岩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林小满是我表妹，我托她转交给我妈的信。”他把纸鹤轻轻放在翠翠湿漉漉的洗衣盆边，“我要走了，翠翠。”晚霞把他的侧脸烧成金色，沱江的水声忽然大得惊人。翠翠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问出一句：“那……你给她的信里，写的什么？”

阿岩没回答。他弯腰从石阶上捡起一片红叶，放在纸鹤旁边。远处传来渡船的汽笛，呜呜地，像谁在哭。翠翠低头继续捶衣服，一下比一下重，水花溅上来打湿了睫毛。等她再抬头，石阶上只剩那片红叶，被风推着，慢慢往江心漂去。而阿岩的背影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，融进对岸的灯火里。

那晚翠翠把红叶夹进日记本。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——不知何时，有人在她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：“等我回来，教你认沱江所有的鱼。”字迹不是阿岩的。她猛地合上本子，窗外传来夜鸟的长鸣。江面上，一盏河灯正顺流而下，明明灭灭，像谁来不及说完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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