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陈芸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,又拧开,再拧紧。排骨汤的香气在逼仄的陪读公寓里弥漫,混着新粉刷过的墙皮味。她数了数桌上的菜,三菜一汤,儿子陈默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摆在正中间。窗外是陌生小区的绿化带,这个点只有几个老人遛狗。她看了眼手机,晚上九点四十分,晚自习该结束了。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,又坐下。不是陈默,是隔壁陪读的妈妈,拎着夜宵匆匆走过。陈芸把手机翻到丈夫周明远的微信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“这周来不来”,对方没回。她锁了屏,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掐出一道白痕。
三天前那个下午,她本来不该出现在那个商场的。陈默的校服外套破了,她想着附近有家裁缝店能补。路过三楼咖啡厅时,玻璃幕墙的反光里,她看见周明远侧着脸笑,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长发披肩,正用吸管搅着冰美式。周明远的手覆在女人手背上,拇指来回摩挲,那个动作陈芸太熟悉了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,手里还拎着破了袖口的校服。导购小姐从旁边走过,问她要不要进店看看新款。她摇摇头,转身进了电梯。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,四十岁,素颜,眼角的细纹在冷光下格外清晰。她想起辞职那天,周明远说“你安心陪读,家里有我”,语气诚恳得像在婚礼上念誓词。
那件校服她没补,直接买了件新的塞进陈默衣柜。晚上陈默问起,她说旧的那件洗变形了。陈默埋头刷题,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陈芸坐在书桌另一头假装看杂志,余光里儿子的侧脸越来越像周明远。她翻过一页广告,指甲把纸面划出无声的裂口。
日子照旧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餐,六点二十叫醒陈默,看着他吃完、出门。然后她去菜市场,回来收拾房间,研究营养食谱。周明远的电话越来越少,她也不主动打。只是每个失眠的夜晚,她会把手机里那个女人的照片放大——那天她到底还是拍了,隔着商场的玻璃,画面模糊,但周明远手腕上那块她送的表清晰可见。
陈默月考成绩出来那天,周明远来了。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,坐在客厅里刷手机。陈芸在厨房切菜,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。周明远说“你轻点,孩子在学习”,她手上顿了顿,然后剁得更用力了。陈默从房间探出头,说“爸你小声点”,又关上了门。
周明远走的时候,陈芸送到门口。他换鞋时,她看见他西装领口有一根棕色的长卷发。她弯腰把鞋摆正,直起身时问:“这周还来吗?”周明远说“看情况”,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陈芸对着金属门板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高考倒计时牌翻到“68天”那天,陈芸在超市遇见那个年轻女人。她推着购物车,车里是两盒蓝莓和一袋进口麦片。陈芸的手在推车把手上攥紧,指节发白。女人也看见了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收银台。陈芸跟在后面,看着她掏出会员卡,卡面印着周明远的头像,是去年他们全家办的年卡。
收银员问“女士您有会员卡吗”,陈芸说“没有”。她只买了一瓶酱油,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时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手机震了一下,周明远发来消息:“这周末加班,不来了。”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,往陪读公寓走去。陈默的模拟考成绩刚出,年级第三,她得回去给他炖汤。
晚上陈默刷题到深夜,陈芸坐在旁边织毛衣。毛线是藏蓝色的,周明远最喜欢的颜色。她织了两针就拆,拆了又织。陈默忽然说:“妈,等我考完,你和爸去旅游吧。”陈芸手一抖,针尖扎进指腹,一颗血珠渗出来。她把手指含进嘴里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陈默没抬头,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。窗外有辆汽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,又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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