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蒙眼布条勒得太紧,乐可觉得自己的眼球都快被压扁了。她数过,从进门到这张椅子,一共四十七步,左转三次,右转两次。每次都是不同的路线,但步数从没变过。
手腕上的尼龙绳扎得她指尖发麻,血液不流通的胀痛感早已变成一种钝钝的麻木。她试着动了动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男声在左边响起,冷淡得像在呵斥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乐可咬住下唇。她知道规矩,等就好了。等那只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下方,等那根冰凉的玻璃管贴上她的脸颊,等她开始哭。
脚步声靠近,这次不止一个。她听见金属器械碰撞,听见有人在急促喘息。病人的呼吸声浑浊黏腻,像是肺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“快点。”另一个声音催促,更年轻,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。
蒙眼布被掀开一角,还没等乐可适应光线,一根细管已经抵在她的下眼睑。那根管子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“哭。”还是那个冷淡的男声,这一次近在耳畔。
乐可把注意力转向心中那些酸涩的东西,挤地铁时被踩掉的鞋跟,出租屋里漏雨的墙角,那封被退回的、写着“查无此人”的信。眼泪涌上来,滚烫地滑过脸颊,滴入管中。
玻璃瓶里,透明的液体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。
“够了。”瓶子被抽走,蒙眼布重新落下。
乐可听见病人被推走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泪痕,咸的,和普通的眼泪没什么区别。
但她知道不一样。
三个月前那场车祸,她躺在碎玻璃和变形的车门之间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上担架。恐惧和疼痛让她放声大哭,泪水滴在那个人的伤口上,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第二天,有人找到她。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,递给她一张名片,上面只印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:每次五百,不认路,不问名。
她需要钱。房租快到期了,超市的兼职收入连吃饭都勉强。于是她拨了那个号码。
四十七步,左转三次,右转两次。
乐可被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,她踉跄着走了几步,听见门关上的声音。
“今天的病人是个孩子。”那个年轻声音突然开口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他才七岁,肝癌晚期。”
“付了钱就行。”冷淡男声打断他。
“你难道一点都不——”
乐可摸索着墙壁往前走,指尖触到一道裂缝,拐角,再一道裂缝。这是她离开的路。每次都是同一条,但来时的路每次都不一样。
年轻声音追上来,往她口袋里塞了什么。“拿着,今天加钱。”
乐可回到出租屋才拆开信封。除了五张纸币,还多了一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明天换地方,去城西废弃厂区。病人身份特殊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潦草写着一串数字,像是电话号码,又像是坐标。乐可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孩子的呼吸声,浑浊、急促、带着不该属于七岁的苍老。
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,很轻,三下。
乐可没有动。她的房东从不敲门,外卖员不会这么晚来。她捏着那张纸条,听见门缝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。她弯腰捡起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,冲着镜头笑。男孩的眼睛很亮,像认识她。
照片背面写着:他知道你是谁。
乐可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。那滴蓝色的泪、那些蒙眼的交易、那个冷淡的声音,全都在脑子里轰地炸开。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从没问过那些眼泪到底流向了谁,也从没敢想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这一次,更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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