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晨雾还没散尽,驯象场的铁栏上凝着露水,我擦掉象牙根部那片暗色苔藓时,指尖猛地一颤——那里刻着“艾莉娅”,上上任女王的名字。她死于镇压北部矿工暴乱那夜,官方说法是“因伤薨逝”。可这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,按照铁律,神兽的牙面只能被王室的银凿刻下诞辰与功绩,像这样深埋在内侧的细小字母,更像某种私密的记录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岗楼上打盹的老驯象人,他腰间挂着祖传的铜铃,据说能震慑象群。可此刻那头名为“塔拉”的白象正安静地垂着鼻尖,眼睑半阖,仿佛在默许我窥探它的秘密。我蹲下身,用指甲沿着字母的笔画轻轻描摹,那痕迹歪斜却有力,像极了矿工们写在岩壁上的标语。
三年前,艾莉娅女王正是在这座驯象场里,当众将一枚嵌着血石的项圈套上塔拉的脖颈。那时我只有十四岁,躲在人群后面,看见矿工代表团被铁象踏成肉泥的瞬间,塔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——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。原来那项圈内侧的尖刺,每一下都扎进它最脆弱的神经束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老驯象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我慌忙用衣袖遮住那行字迹。他走近时,我注意到他靴底沾着新鲜的赭红色泥土,那是北部矿区的颜色。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,忽然压低声音:“艾莉娅女王生前最后一次来驯象场,也是这么个雾天。”他指着塔拉左后蹄的旧疤,“她特意要求换掉蹄铁,说旧铁太硬,会硌伤神兽。”
可那蹄铁明明是王室工坊的统一规格,我亲眼见过制铁师如何按照图样捶打。老驯象人突然笑了,眼角堆起深刻的纹路:“你爷爷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,然后他带着答案进了矿洞,再也没出来。”他解下腰间的铜铃,塞进我手里,“去吧,塔拉今天该去河边饮水了——记住,女王的大象永不跪下,但没人说过,它不能躺下休息。”
我牵起塔拉缰绳的瞬间,它忽然低垂头颅,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。那力道极柔,却让我听见了某种沉闷的、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震颤。走过转角时,我回头瞥见老驯象人正用烧红的铁签,往岗楼木柱上烙着什么——那形状,像极了我方才看见的象牙内侧的字母。
河水漫过塔拉脚踝时,它忽然停下脚步,整个身躯微微倾斜,仿佛要摔倒。我下意识想扶住它,却见它用右前蹄轻轻拨开河底的卵石,露出一块嵌着铁环的木板。阳光斜斜照下来,铁环上刻着模糊的纹章,与塔拉项圈内侧的刺痕如出一辙。我蹲下去,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铁环,水面忽然荡开涟漪——岗楼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,塔拉猛地昂起头,鼻尖卷住我的手腕往后拽。
我踉跄着退开,看见河底那块木板在塔拉的鼻息下微微翘起一角,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那是矿洞用的警示灯颜色,我在爷爷的旧物箱里见过。
老驯象人的铜铃在我腰间无风自动,叮当声顺着河面传出去很远。塔拉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,它低头用象牙轻轻拱开我的手掌,那行刻着“艾莉娅”的字母在晨光里泛起微芒——我这才看清,字母的最后一笔,正指向那片暗红色光的方位。
而身后,大队王庭骑兵的马蹄声正撕裂晨雾,为首的骑士盔甲上,赫然镶着与塔拉项圈同款的尖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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