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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草

赵婆子一把掀开我头上的红布时，灶膛里的火光正舔着她半边脸。她盯着我看了半晌，突然啐了一口：“瘦得跟山猴子似的，能干活？”我低下头，攥紧了袖口里藏着的半块干粮——那是临出门前隔壁王婶塞给我的，说是怕我路上饿死。

“娘，她是我媳妇儿？”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赵家小子赵栓柱探出半个脑袋，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烤红薯。他七岁，比灶台高不了多少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赵婆子一把将他拽出来：“叫什么叫，明儿起你跟她睡一屋，夜里尿了让她洗被子。”

我蜷在柴房里，听着外头鞭炮声渐渐稀了。赵家穷得连像样的窗户纸都糊不起，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刮得我后脖颈子发凉。妹妹小草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浮在眼前，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三块银元——那是赵家买我的全部价码，也是小草的救命钱。

“喂。”门缝里塞进来半个烤红薯，还冒着热气。赵栓柱的声音闷闷的：“娘说新媳妇头三天不能饿着，不然会跑。”我没应声，他把红薯又往里推了推：“你吃吧，我偷偷藏的，娘不知道。”

第二天天没亮，赵婆子就把我从柴房里提溜起来。她扔过来一把豁了口的镰刀：“后山那片苞谷地，今儿不锄完，晚饭没你的。”我蹲在田埂上，手心里全是血泡。赵栓柱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，蹲在垄沟边上看我：“你手破了。”

“不碍事。”我攥了攥镰刀把，血渗进木纹里。他歪着头想了想，跑回去翻出块布条，笨手笨脚地给我裹上：“我娘说，人要是流血多了，会跟后院那口老井一样，慢慢枯掉。”他说话时眼睫毛垂着，像两把小扇子。

苞谷叶子划得胳膊火辣辣地疼，日头升到头顶时，我眼前发黑，一头栽进地里。再醒来时，躺在赵家土炕上，赵栓柱正拿湿毛巾敷我额头。他见我睁眼，吓得往后一缩：“你、你别告诉娘，是我把你拖回来的。”

赵婆子端着碗野菜粥进来，看见我醒了，把碗重重墩在炕沿：“装什么死，明儿还得去挑水。”她转身时，我瞥见她后腰鼓鼓囊囊，像是别着把柴刀。赵栓柱悄悄拉了拉我衣角：“娘今天去镇上，拿你换的那三块银元买了药。”

“什么药？”我嗓子干得冒烟。“退烧的。”他低下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听见娘跟隔壁李婶说，要是你连地都种不了，就趁早退了货，换别家闺女来。”我攥着粥碗的手顿了顿，碗沿的豁口硌着虎口生疼。

夜里我听见赵婆子在院里磨刀，嚯嚯的声音顺着窗缝钻进来。赵栓柱翻了个身，忽然小声说：“你别怕，我存了六个铜板，埋在西墙根石榴树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要是娘真把你退了，我就拿那些钱给你当路费，你跑回家去。”

窗外风把窗纸吹得呼嗒响。我望着土墙上那团晃动的影子，忽然想起小草走那天下了一场大雨，她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姐，等我病好了，也给你挣三块银元。”

赵婆子磨刀的声音停了。院子外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，接着是李婶尖细的嗓子：“赵家嫂子，镇上王屠户家的儿子今年十八，正缺个媳妇……”

我猛地坐起身，赵栓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忽然急促起来。他冰凉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：“姐，石榴树下那把土，我昨天刚浇过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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