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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的小蜜桃

我是在暴雨里捡到她的。那片野桃林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，她就缩在最粗的那棵老树根下，浑身湿透，像只被水冲垮的小兽。听到我的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刚洗净的蜜桃皮上的水珠，怯生生喊了一声：“哥哥。”

那声哥哥让我心口一紧。我独居在这片桃林边的小屋，三年来头一回有人主动和我说话。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，她瘦得厉害，肩胛骨硌着我的掌心。她叫小桃，说自己迷了路，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我带她回屋时，屋后一阵风刮过，满林桃叶哗哗作响，像在笑。

头一晚她就发了高烧。我守着炉子熬姜汤，她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指，滚烫的额头贴在我掌心里蹭。半夜我醒来，发现她不知何时坐起来了，背对着我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，长到不对劲——那影子的轮廓，分明是一棵舒展着枝丫的桃树。

我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。第二天清晨她就退了烧，穿着我的旧衬衫坐在门槛上，冲我笑得甜丝丝的。她帮忙洗碗、扫地、给屋前那棵歪脖子桃树浇水，手脚麻利得不像个病人。可我发现她从不照镜子，偶尔路过那面缺口的旧镜子时，她会侧过脸去，速度快得像在躲什么。

到了第七天夜里，事情开始变得奇怪。我睡到半夜被一阵甜香熏醒，那味道浓得化不开，像熟透的水蜜桃在舌尖上爆开的汁水。我翻身一看，小桃不在身边。窗台上放着那颗蜜桃，饱满、粉嫩，表皮沁着薄薄的水珠，月光下泛着近乎肉感的微光。

鬼使神差地，我伸手碰了碰它。触手温热，竟带着人体般柔软弹性的温度，像在摸一块活着的皮肤。我猛地缩回手，那蜜桃轻颤了一下，旋即恢复静止。天亮时蜜桃不见了，小桃躺在被窝里睡得正沉，呼吸平稳，唇边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而我的枕边，多了一枚桃核，上面沾着暗红色血迹，像刚咬破的伤口。

我捏着那枚桃核看了很久，指尖上传来微微刺痛。核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，渗出的汁水是血红色的。我把核埋进屋后的桃林里，第二天早上，埋核的地方拱起一个土包，冒出一株嫩绿的幼苗。小桃蹲在边上用手指拨弄新芽，回头冲我笑：“哥哥，它会长成和我一样的树吗？”

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，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从那以后，几乎每隔两三天，她就会在深夜变成那颗蜜桃，甜香弥漫整个屋子，而我总会在清晨发现一枚带血的桃核。我照例把它们都埋进后林，那片地越来越茂密，新树苗一棵接一棵地冒出来，而小桃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。

昨晚她没变蜜桃，睡到半夜突然翻过身，冰凉的手指贴上我的脸。她压着声音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：“哥哥，我的桃核够多了吗？”我被她问得心里发毛，顾左右而言他：“够什么？”她笑了笑，手指滑到我颈边，凉意渗进皮肤：“够你活下一个春天了吗？”

我猛地惊醒，枕边空空荡荡。窗台上躺着一颗比往常大两倍的蜜桃，桃皮上裂开一道口子，像咧开的嘴。桃核从裂口里滚出来，骨碌碌滚到我手边——那颗核上，刻着我的名字。窗外传来沙沙声，后林里那几十株新桃树在无风的夜里，齐刷刷地摇晃起来。

小桃的声音从桃林深处飘进来，柔柔的、甜丝丝的：“哥哥，你埋了我那么多回，该换我埋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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