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蹲在墙头,手里还攥着刚从树上掰下来的半截枯枝。月光把白薇阿姨的影子拉得老长,她跪在树根旁,十指插进泥土里,动作比刨食的老母鸡还利索。那包白色粉末用油纸裹着,在她掌心泛出冷光,像极了冬夜里结在瓦檐上的霜。
她忽然抬头,目光直直撞上我的。我吓得往后一缩,后脑勺磕在墙砖上,疼得龇牙。她却只是笑了笑,把油纸包塞进树根底下那个新挖的坑里,又用脚尖把土踏实了,动作自然得像在埋一坛陈年梅子酒。
“下来吧,墙头风大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,像春天化开的雪水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翻下了墙。她身上那股子白薇花的苦香混着泥土腥气,直往我鼻子里钻。我盯着她沾满泥的手,那双手我认得,三年前还给我缝过开线的棉袄。
“阿姨,那是什么?”我问得直白,声音有点发抖。她没答话,只是弯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枯枝,在掌心掂了掂。“你姑婆说,这树活不过今年秋天了。”她说,“可我不信。”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忽然深得像刀刻的沟壑,我这才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好些。
夜里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那棵白薇树沙沙地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我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,月光底下,树影婆娑,树根处那片新土泛着深色,像一块刚愈合的伤疤。白薇阿姨坐在门槛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嘴唇翕动,却听不清念的是什么。
第二天清早,我偷偷拿了把铲子去刨那棵树根下的土。挖了约莫一尺深,指尖触到油纸的边角。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东西捧出来,拆开一看,里面竟是一把晒干的白色花瓣,被捣得细碎,混着些黑褐色的粉末,闻起来有股说不出的辛辣味。我正纳闷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那是我给你姑婆配的药。”白薇阿姨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,“她老寒腿犯了,疼得整宿睡不着。这药得埋在活树根下,借草木的生气养足七七四十九天,才能入药。”她说着,把粥递到我面前,“白薇的花,晒干了磨成粉,配艾草和川乌,专治风湿的。”
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。她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,纸页泛黄,边角都磨破了。“你姑婆年轻时救过我的命,这病根子就是那会儿落下的。这些年我一直想还她这份情,可总寻不到好的药引子。”她指着那棵白薇树,“这树是她亲手栽的,我守了三十年,就等着花最盛的时候采下来晒干。你说,这算不算白白薇阿姨的报恩?”
我没说话,低头把油纸包重新埋回土里,压实了土,又捧了些枯叶盖在上面。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嘴角浮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笑。“好孩子,”她摸了摸我的头,“等这药成了,我分你一半,给你爹也治治他的腰。”
那天之后,我常常半夜醒来,趴在窗台上看她。她总是坐在门槛上,对着那棵树絮絮叨叨地说话,说些我听得半懂不懂的话,什么“三十年河东”,什么“欠的总是要还的”。那棵树一天比一天蔫,叶子落了大半,可树根周围的那片土却总是湿润润的,像是刚浇过水。
直到第七天夜里,我实在忍不住,趁她回屋添衣裳的工夫,偷偷溜到树下,想再扒开看看那包药。可手刚触到土,就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我拨开浮土,借着月光一看,竟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最底下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青云帮”。我愣住了,耳边忽然传来白薇阿姨的声音,轻得像一阵风:“那东西,你还是别看了的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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