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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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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家有女

后院的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株嫩绿的野草,沾着晨露,在风里轻轻晃。阿沅蹲在井沿边,小手托着腮,对着黑洞洞的井口说:“姐姐,今天唱什么呀?”

我端着米粥从灶房出来,正听见这句话,手一抖,热粥溅在腕上,烫得发红。三岁的女儿自打会说话起,就总对着那口枯井絮絮叨叨。起初我只当是小孩子家家的玩闹,可听得久了,心里那根弦便越绷越紧。

“娘,姐姐说今日唱《采莲谣》。”阿沅回过头冲我笑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“她说从前江南的荷花比人头还高呢。”

我蹲下身,把凉好的粥碗递到她嘴边,拇指悄悄蹭过她软软的额发,没有半分异样。“沅儿,告诉娘,那姐姐长什么样?”

“漂亮极了。”阿沅认真地想了想,“穿着红裙子,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花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涡。只是……”她歪了歪头,“姐姐从来不站到井沿上来,只贴着井壁往上仰着头,说这样能看见天的颜色。”

我心口猛地一缩。这口井自打嫁进沈家便已枯了。婆婆说,那年闹饥荒,前头那位太太就是投了这口井去的。那时我不信鬼神,只觉得沈家老宅阴气重。可如今阿沅才三岁,从未听人提起过那位太太,她怎么会知道井下有人?

日头渐渐高了,蝉声噪起来。我哄着阿沅回屋睡午觉,她攥着我的衣角,迷迷糊糊地哼着不成调的歌:“采莲南塘秋,莲花过人头……”词句清晰,竟是完整的古调。我拍着她后背的手越来越慢,心里翻江倒海。

傍晚,公公从铺子里回来,瞧见我脸色发白,便问缘由。我咬着唇没开口,只拿眼去瞟后院那口井。公公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神色骤然变了,手里的旱烟杆“啪”地磕在门槛上。“莫听那丫头胡言乱语,”他沉声道,“明日我请个道士来。”

夜里阿沅发起热来,小脸烧得通红,却还在梦里咯咯地笑,喃喃喊着:“姐姐别走,再教我一首歌……”我守着油灯,看着女儿烧得发干的嘴唇,心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揉。三更时分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的歌声,细细的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——

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……”

我猛地掀开被子冲到窗边,月光下后院空空荡荡,那口枯井静静地立着,井沿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,在风里打着旋儿,分明是夏末,哪里来的落叶?阿沅的烧退了,却开始整日整日地坐在井边,不说话,也不再唱歌。

一只白瓷小碗放在井沿上,里面盛着半碗清水,水里泡着几朵野栀子花,花瓣白得像纸钱。阿沅说:“姐姐说,她喜欢这花的香气。”我望着那碗花,太阳穴突突直跳——正是三年前我嫁进沈家时,遗失在枯井边的那只碗。

婆婆在堂屋里摇着蒲扇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那口井,当年填土填到一半,她娘家来人非要留个念想,便没填实。”她停住扇子,浑浊的眼睛望向我,“你可知那姑娘为何投井?不是为情死,是替她妹子换的命。”

窗外蝉鸣骤停。我背后汗毛根根立起,因为阿沅的小名,正是“小换”。而我,正是当年那姑娘的妹子,嫁进沈家,是爹娘为了报恩替我订的命。碗里的栀子花忽然“扑簌”一声,纷纷扬扬落进井底,井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竹管。

阿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井边,低头看着水面——不,那井明明干涸见底,她却像照镜子一样,伸出手指在空气里点着什么,然后回过头,对我说:“娘,姐姐说,她终于等到你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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