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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的桃花源小说

井底没有我想象中的淤泥和碎石，倒是一片温润的月光，像谁把整个江南的夜都揉碎了铺在这里。我摔在柔软的青苔上，屁股生疼，抬头却看见黑瓦白墙的屋檐在头顶连成一片，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文声。

我爬起来，裤腿上沾着草屑，身上那件被债主扯破的校服显得格外扎眼。巷子两旁的铺子亮着暖黄的灯笼，卖糖人的老头儿冲我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嘴：“小后生，从井口下来看戏的？”我没敢答话，顺着戏文声穿过三条巷子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座老戏台立在河中央，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。前排摇蒲扇的老头儿们正听得入神，后排却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，一边嗑瓜子一边朝我招手。我走近了，她仰起脸来，眉眼间的皱纹堆成熟悉的笑纹——那是我奶奶，可我上个月刚给她上过坟。

“愣着做啥？”奶奶把一把南瓜子塞进我手里，“你爷爷今儿唱《长生殿》，第五场了，正到动情处。”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去，台上那个穿着明黄戏服的生角，正甩着水袖唱“此生此夜不长好”。台下有人叫好，那人转过身来，分明是我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爷爷，四十年前失踪的那位。

我张着嘴，喉咙发干：“奶奶，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？你上周还躺在我家堂屋的棺材里，我亲手盖的棺。”奶奶“噗”地吐出瓜子壳，用看傻子的眼神瞧我：“棺材里躺的是我老婆子，又不是我。这儿是桃花源，我是来听戏的，你爷爷当年说去镇上买盐，一买买了四十年，原来是躲在这儿学戏了。”

台上爷爷一个漂亮的翻身亮相，目光扫过台下，在奶奶身上停了一瞬，又继续唱下去。奶奶忽然捏了捏我的手：“你来得不巧，正赶上你爷爷排新戏，月底要唱全本《牡丹亭》。可他嗓子最近不大爽利，唱到‘如花美眷’那几句总差些火候。”我脑子嗡嗡的，只听见河水拍着石阶，灯笼晃得人发晕。

街角卖馄饨的摊子飘来香气，奶奶拉我坐下，要了两碗虾仁馄饨。我低头咬开薄皮，鲜得舌尖打颤，这才觉得真实了些。奶奶一边吸溜着汤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：“你爸欠的那八十万，其实我早还了——用你爷爷当年藏在老家房梁上的银元。不过你既然下来了，也别急着回去，明儿帮你爷爷对对词儿，他记性不好，老把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’唱成‘原来姹紫嫣红开了一半’。”

我差点被馄饨噎住：“奶奶，我得回去，那些人会找我妈的。”奶奶放下碗，忽然认真地看着我：“傻孩子，你以为这是哪儿？这井底的日子，是你爷爷唱出来的，你要想回去，得等这出戏唱完。”她指指台上，爷爷正一个高腔拔上去，声音却猛地劈了，底下有人哄笑，爷爷摸着嗓子，尴尬地朝后台退去。

奶奶叹了口气：“你看，声儿破了，戏就停不下来，回不去的也不是你一个人。”河面上突然起了一层薄雾，我听见远远传来钟声，像黄昏时庙里敲的那种。奶奶站起身，拍拍衣襟：“走吧，先去看看你爷爷，他的金嗓子啊，怕是得有人帮他找回来才行。”她牵着我往后台走去，手里那包南瓜子壳洒了一路，在灯笼光里碎成细细的金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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