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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弄潮》BY一枝独秀

我是在纺织厂女工宿舍的硬板床上醒来的，后脑勺钝钝地疼，像被人拿搪瓷缸子砸过。鼻尖萦绕着廉价蛤蜊油和机油混杂的气味，蚊帐顶破了个洞，漏下来的光柱里浮着细小的棉絮。外头有人尖着嗓子喊“何巧！何巧你个骚货还敢睡”，随即是哄笑声，拍打铁皮门的声音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
我撑着胳膊坐起来，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鼓囊囊的，手指细白，指甲缝里却嵌着黑机油。床头搪瓷盆里泡着块肥皂，水面上漂着几根烫过的卷发。隔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，压着一张黑白照片，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，眉眼怯生生的。我摸了下自己的脸，指腹划过颧骨时顿住了——这张脸不是我的，可镜子里映出的陌生轮廓又分明带着某种久违的倔强。

门被踹开的时候我已经把裤腰带系好了。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妇女主任，红袖章勒进肉里，她身后跟着五六个看热闹的女工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。我下意识想学从前谈判时的架势，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哑：“张主任，车间主任说我这周挡车纪录错了三处，您要是为这个来，我认。”她愣了一瞬，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平静，随即啐了口痰：“少跟老娘扯工作！有人看见你昨晚跟陈技术员在仓库后头拉拉扯扯！”

我快速扫了眼枕边压着的半块月饼，那是昨晚“我”藏起来的。原主的记忆像泡了水的毛边纸，模糊地洇出几个画面：陈技术员塞给她一叠工业券，说带她去看内部电影。她攥着券犹豫时被巡夜的抓住了手脖子。现在那些券不在了，八成被翻走了。我盯着张主任的眼睛，忽然笑了：“您看见我跟他拉扯，还是看见他往我兜里塞东西？要是后者，那东西现在可不在我这儿。”人群静了半拍，张主任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下午我被调去漂染车间顶班，湿热的蒸汽里，那些女工看我的眼神像刀子剜肉。有个圆脸姑娘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何姐，你别怕，张主任她男人上个月才因为倒卖布票被查了。”我咬着馒头，咸菜疙瘩硌得牙疼，却突然想起出事前——不对，是死之前——我在律所接的最后一个案子，委托人也是被诬陷的纺织女工。那时我拍了桌子，说这案子要是赢不了我就把律师证吞了。

染缸里飘起刺鼻的靛蓝雾气，我盯着自己泡得发皱的手指，忽然听见身后铁架子上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扭头时只看见一截灰扑扑的衣角消失在布匹堆后，地上躺着枚黄铜顶针，内圈刻着“陈”字。还没等我弯腰，广播突然响了：“何巧同志，请到厂长办公室来一趟。”女工们齐刷刷抬头，目光里有怜悯，有快意，有人小声说：“这下真完了，厂长最恨作风问题。”

我攥着那枚顶针走进办公楼时，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，里头飘出龙井茶的香气。厂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带着种奇怪的客气：“小何同志，北京那边来了个调查组，点名要见你。”我脚步一顿，后腰抵住冰凉的墙裙。北京？调查组？原主一个纺织女工，怎么会惊动那种地方。茶香里忽然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，很淡，却让我指尖猛地蜷起来——那是周屿生前抽的“大前门”，我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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