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皮小说网

野草

阿苔跪在泥里，指甲缝塞满黑土。那株野草被她连根拔起，根须缠着一块碎骨，白得像月光。她数了数，草垄下共有七具骸骨，整齐排成北斗形状。镇口的哑巴三叔昨天还在她家借过盐，笑时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——那牙正嵌在第二具骸骨的颌骨上，被草根紧紧裹着。

她想起母亲每个清晨都拎着陶罐出来，把灰白色的粉末撒进土里。阿苔以为是草木灰，直到前日暴雨冲开沟渠，露出罐底没洗净的东西——那是两片烧焦的指节。

风从荒原深处卷来，野草齐刷刷低头，像在向亡者行礼。阿苔松开手，碎骨掉进土里，发出沉闷一声。她该怕的，可她只是觉得冷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，比冬夜的北风还要透。

母亲在屋里熬药，药香混着草根的腥气，从窗缝里钻出来。阿苔认得那味道——每年清明，母亲都要熬这么一锅，说是驱虫。可药渣从来都倒在草垄最西头，那里长着一株独苗野草，比别的高出半个头。

“阿苔。”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不轻不重，“草浇过水了？”
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。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缝的土是红的，被雨水浸透后凝成暗褐色。她记得母亲的手也是这样的颜色，从小到大，无论洗多少遍都洗不干净。

天黑时母亲出了门，说是去镇西李家收药钱。阿苔等那盏灯笼消失在荒原尽头，才重新蹲回草垄边。她挖得比白天更深，直到铁锹碰到硬物——不是石头，是块铁锈色的木牌，上面刻着半个“陈”字。

木牌背面有字，被淤泥糊住。阿苔用衣角擦了又擦，终于辨出两行小字：“陈氏阿三，永镇此地。若有后人寻至，勿掘北侧。”落款是庚午年，距今足足二十年。

北侧长着那株独苗野草。阿苔的手伸过去，还没碰到草茎，就听身后有人说话：“你娘没告诉你，那地方不能动？”

她猛地回头。镇口哑巴三叔站在月光下，缺了门牙的嘴咧开，像一道黑色的裂缝：“你爹当年就埋在那儿。你娘用他骨灰种了二十年的草，说是要把他的孽债洗干净。”

阿苔握紧木牌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哑巴三叔走近两步，低头看她手里的东西，忽然笑了：“原来你找到了这个。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爹不是死了，是跑了。当年他盗走了全镇人的魂魄，你娘用野草镇住那些魂，骗我们说骨灰养草能超度。可你看看这草——”

他弯腰折下一片草叶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：“你娘的药汤里，从来就没断过魂香。”

阿苔后退一步，脊背撞上土墙。哑巴三叔把草叶塞进她手里，转身走时丢下一句：“你娘今晚不是去收药钱。她是去给镇西老鬼续命——用你爹留下的最后一缕魂。”

风突然停了。阿苔低头看那片草叶，叶脉里隐约流动着淡青色的光，和她小时候见过父亲画像上的眼神一模一样。远处传来母亲的脚步声，灯笼的光在荒原上摇晃，越来越近。

她攥紧木牌和草叶，转身跑进屋里，掀开母亲的床板。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封皮写着三个字：“养魂录”。

翻开第一页，是她自己的生辰八字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：“此女命格，可承全镇之魂。”
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，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