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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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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后别叫我娘了叫我娟儿小说

她端着那碗红糖水进来时,我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。刀石蹭过铁刃的声音刺得耳朵发疼,我没抬头,只看见她洗得发白的布鞋尖停在我跟前。

“明儿要去镇里卖粮,你那双鞋底磨穿了,我连夜给你纳了双新的。”她把碗搁在磨刀石旁边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,“趁热喝,驱驱寒。”

我手腕一顿,镰刀在拇指上划了道口子。血珠冒出来的瞬间,我听见她吸气声,随即她蹲下来,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的手指往嘴里含。那唇瓣带着红糖水的温热气,我触电般甩开她:“娘,您这是做什么。”

她怔了怔,眼里的光暗下去,又强笑着起身:“我去拿布条给你包上。”转身时,她单薄的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支棱着,像两只折了翅的鸟。

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见桌上那双新布鞋。针脚密实得像她缝我衣裳时一样,鞋底纳得厚实,千层布的边角还特意用白棉线绞了花。我娘在世时也爱这么铰,她说这样结实,能走远路。

可我不是要去走远路的人。我是要留在这院子里,看着她,让她知道她永远代替不了我娘的人。

第二天装粮时,她非要跟着去。三轮车斗里堆着麻袋,她把自己挤在车帮边上,两只手死死抠着车厢铁皮。路过村口那条土坡时车轮打滑,惯性把她甩得往前仰,我下意识回手一把攥住她手腕。她整个人僵住,指节泛白地扣着我臂弯,好半天才轻声说:“我没事,你看好路。”

镇上的粮站排着长队。日头毒辣,我让她去树荫底下等着,她摇头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:“给你烙了饼,夹了咸菜丝,你先垫垫。”油纸拆开时还冒着热气,她额角全是汗,却把油纸包整个塞进我手里,自己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凉水。

收粮的胖老板瞟她一眼:“宋墨,这你媳妇?”我脸一沉,刚要开口,她却抢着说:“我是他娘。”那胖子咧嘴笑:“这么年轻的娘?不像啊。”她指甲掐进掌心,声音却稳:“继母也是娘。”

我攥着那半块饼,饼皮硌得掌心生疼。她从来不跟人解释自己的身份,可今天这句话,她说得又急又快,像怕谁听不见似的。我突然想起她来我家那天下着大雪,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热闹,说老宋家娶了个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填房。她裹着红棉袄站在雪地里,嘴唇冻得发紫,却一声没吭。

卖了粮往回走时,天边压过来大片乌云。她坐在车斗里,驮着背数钱,零票子一张张理平了,用皮筋扎成小捆。风卷着她的头发打在我后背上,她突然问:“小墨,你是不是还恨我?”我攥着车把没答话,后视镜里瞥见她低头笑了下,声音很轻:“恨也对。你娘那么好的人,换我也恨。”

雨点砸下来时她慌忙解下自己的外衫要遮粮袋,我猛蹬两下车子冲进路边瓜棚。她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却先蹲下去把粮袋上的水擦了又擦。我看着她后颈那道被雨水洗亮的小疤,是我爹出殡那天她收拾灵堂时不慎被烛台烫的,当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,只默默用袖子盖住那处伤。

她抬头见我盯着她,局促地拢了拢头发,忽然说:“小墨,以后别叫我娘了,叫娟儿吧。”雨声哗哗地灌满瓜棚,我喉咙发紧,半晌才挤出句:“那……爹听了怎么办。”她睫毛颤了颤,嘴角的弧度却漾开:“你爹那边,我梦里跟他说过了。他说随我。”

车斗里的粮袋被雨水洇湿一角,她蹲在棚檐下搓着衣角,白衬衫透出里面旧背心的轮廓。我别开眼,却瞥见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,是我娘生前给村里孩子系平安扣时剩的线头,她竟收着系了自己的碎银镯。碎银子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,像极她看我时,总藏着的那点小心翼翼的探询。

雨停了,她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泥:“走吧,天黑前能到家。”我跨上车,没回头:“你坐稳。”身后传来她低低一声“哎”,带着点鼻音,像把什么咽回去了。车轮碾过积水坑,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,我忽然想,这十里八乡都说她命硬,克死了前头的丈夫又来我家。可方才她蹲在雨里护粮袋的样子,分明软得不像话。

到家时灶膛里已经烧起火来,她把湿衣裳搭在竹竿上,转身去厨下忙活。我坐在堂屋门槛上,盯着那双新布鞋,鞋底那圈白线绞的花,跟我娘纳的确实一模一样。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桌上她晾着的红绳碎银镯,轻轻磕在碗沿上,叮,叮。

我忽然听见她隔墙哼起小调,是我娘从前哄我睡时哼的那支。灶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忽明忽暗地晃着。我攥紧那双布鞋,鞋底蓦地硌到个硬东西——翻过来,趾底部垫着个薄薄的油纸包,拆开,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存单,存单底下压着张字条,笔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练字:给小墨娶媳妇用。

存单上金额不大,却存了整整八年。我娘走后那年,正是她进门的年头。墙那边的小调还在哼着,我盯着那张字条,脚边火盆里的灰烬突然被风吹起一缕,落在她晾着的白衬衫上,洇开一小块灰印。她哼着哼着突然停了,灶间传来铁勺碰锅沿的轻响,接着是那句她总在夜里独自念叨的话:“要是能早几年遇见他爹,就好了。”

我猛地站起来,布鞋掉在地上。门帘掀开一半时,她正背对着我往灶里添柴,火光把她侧脸照得通红,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还是我娘嫁妆箱底的老物件。她没听见脚步声,只轻声说:“娟儿这名字,就你爹叫过一回。那会儿他病得糊涂,把我认成你娘了。”

柴火在灶膛里炸开一个响儿,火星子溅到她脚边。我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絮,那句“娟儿”在舌尖滚了三滚,终究被窗外的风声卷走了。她忽然转过身来,浑身上下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,看着我愣愣站在门帘边,笑了:“饿了吧?饭快好了。”

我退后两步,弯腰拾起那双布鞋,鞋底那圈白绞花在昏暗的灯下格外醒目。她端着碗走过来时,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:“那存单……您是打算等我娶媳妇那天,才肯告诉我么?”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,汤面漾开一圈涟漪,半晌,她低着头,声音比蚊子还细:“你要是恨我,就不用拿这钱。娟儿自己攒着,也够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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