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漏三更,玉壶端着醒酒汤穿过回廊时,檐角铁马忽然叮当作响。她垂着眼,将步子放得更轻些——世子在书房宴客,席间笑声朗朗,夹杂着杯盏相碰的脆响,听不出半分醉意。可她知道,越是这般清醒的夜,越容易出岔子。
廊下站着两个新来的小厮,正凑头嘀咕:“世子爷今儿高兴,赏了那唱曲儿的姑娘一整套赤金头面……”“可不是,听说还是从库房里现翻出来的,连账都懒得记。”玉壶指尖在托盘底沿轻轻一蹭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要的就是他这样挥霍无度、不谙世事的模样,才好让仇家以为,这个纨绔世子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银钱袋子。
书房门虚掩着,里头忽然静下来。玉壶在门槛外驻足,听见有人压着嗓子道:“世子,那玉家旧部近来似有异动,可要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被一声轻笑打断:“急什么,猫捉耗子,总得先让耗子以为自己是猫。”玉壶心头一凛,指节泛白地扣紧托盘,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驯木然的神情。她推门进去,将醒酒汤搁在案角,余光扫见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。
画上墨迹尚新,是个女子侧影,倚在栏杆边,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梅花簪。玉壶呼吸骤停——那簪子是她从玉家废墟里带出来的,如今正插在自己鬓发后面,被层层油头盖着,从不示人。世子歪在太师椅上,指尖还蘸着残墨,似笑非笑地看过来:“玉壶,你说这画中人,若是活生生站在我跟前,该当如何?”
她跪下去,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,声音稳得不像话:“世子说笑了,奴婢粗陋,哪配入画。”世子没再言语,只将画轴慢慢卷起,随手丢进案头那只鎏金香炉里。火舌舔上来,纸角卷曲成灰,他竟连一个眼神也未再施舍。玉壶退出门外时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。
此后三日,世子再未唤她近身伺候。玉壶照旧洒扫庭院、浆洗衣裳,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想起那幅画。画上的侧影分明是数月前她在后园摘梅时的模样——那时她以为四下无人,才敢让眼底的恨意稍稍泄出来几分。若世子当真看见了……
第四日清晨,她刚舀完泔水,便被世子院里的大丫鬟叫住:“玉壶,世子爷说要迁居西山别院,点名让你跟着去。”别院是世子母妃留给他的私产,旁人轻易进不得。玉壶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回屋收拾包袱时,指尖抖得连包袱带都系不上。她想起仇家三郎前日递来的密信,约她今夜在城东破庙相见,说事成之后便替她安排新的身份离开这里。
夜风裹着血腥气灌进破庙时,玉壶才知中了计。三郎带人堵住庙门,火把映着他阴恻恻的脸:“玉姑娘,你以为换了张脸就能瞒过我?你爹当年藏的那份东西,该交出来了吧。”玉壶背抵着神像,手已摸向袖中匕首,却听见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紧接着,有人慢悠悠地拨开庙门,世子裹着玄狐大氅走进来,靴尖踏过满地碎瓦,笑吟吟道:“三郎,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,可就不够意思了。”
三郎脸色骤变,正要拔刀,却见世子抬手一扬,一枚铜钱打着旋儿飞出,正击在他腕骨上。玉壶怔怔望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幅被焚毁的画——画轴烧尽时,灰烬里似乎还残留着什么。世子回过头来,火光映着他眼底细碎的光:“别院里那幅画,我临摹了七遍。每一遍,都想着若你肯自己告诉我,该多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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