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花房的门推开时,薄荷的气味像一匹凉绸,兜头盖脸地扑过来。顾明远站在门口,指尖夹着的雪茄忽然就失了味。他看见她蹲在藤架下,围裙上沾着泥,正把一株新苗埋进土里——动作那样轻柔,仿佛埋的是一段心事。
“你答应过,不踏进这里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被叶片滤得又清又冷。他记得三个月前,她站在书房里签那份协议时,也是这个调子,笔尖划过纸面,像割断什么看不见的丝线。
顾明远碾灭雪茄,薄荷味钻进喉咙,让他想起童年药铺里那些灰扑扑的陶罐。“我来告诉你,下个月有场家宴。”他说,“你母亲也会来。”
她终于直起身,手套上沾着新鲜的土。阳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,在她睫毛上碎成金粉。“三百万里,包不包括陪您演戏?”
他没接话,只看着那些薄荷——密密麻麻,几乎占满了整个花房。她种得那样密,像是要在这方寸之地,筑起一座别人永远进不来的城。
家宴设在后院的水榭里。她换了一件黛青色的旗袍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坐在他身侧,像一尊精致的瓷偶。宾客们夸她贤惠,说顾太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她笑着点头,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——那是他母亲留下的,成婚那日亲手为她戴上。
“明远,你们结婚也有小半年了。”顾母忽然开口,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的腹部,“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?”
满桌的谈笑声忽然静了一静。她垂下眼帘,听见自己说:“妈,明远最近忙,过阵子吧。”话音未落,桌下他忽然握住她的手——那只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她不动声色地抽开,端起面前的汤盏,薄荷的清香从袖口漫出来,只有她一个人闻得见。
宴散后,他送她回房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都被吞没了,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,却像隔着整条银河。她在自己房门前停下,没有回头:“协议里没写要生孩子,顾先生如果忘了,可以回去翻翻。”
顾明远看着那扇门合拢,忽然觉得喉间那股薄荷味更重了。他想起今晨在花房,她蹲在土堆前,阳光照着她后颈细碎的绒毛,像某种脆弱又倔强的生物。他原本想告诉她,顾氏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,对方偏巧是海外做香料的——他想问她,要不要把那片薄荷换成玫瑰。
可她说得对,协议里没写这些。
夜里起了风,她披着睡袍去关窗,忽然看见楼下花园里有星点火光。顾明远站在老槐树下,指尖的烟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她拉窗帘的手顿了顿,忽然想起新婚那夜,他也站在那棵树下,宾客散尽后,他的领结松了,整个人浸在月光里,居然有些落寞的样子。
那时她以为,日子总能慢慢过出滋味来。
第二天清晨,花房的锁被换了。她站在门前,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掌心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顾明远手里攥着一把新钥匙,铜色在晨光里晃了晃:“我把书房隔壁那间空屋改成了花房,”他说,“光照更好,也通风。”
她愣在那里,看着他把钥匙递过来。指尖相触时,他掌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签了太多文件磨出来的。她忽然想起签署协议那天,他握着钢笔的手也是这样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顾明远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“那间屋子,窗户朝北。”
他怔了怔,薄荷在朝北的屋里很难活。他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又沉下去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未起便已消散。她接过钥匙,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你昨晚站在树下,是在想什么?”
风忽然大起来,卷着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我在想,那些薄荷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是不是你种来,气我的。”
她没答话。门在身后合拢时,她听见他补了一句:“要是种来气我的,其实不用费那么大心思。”她靠着门板,忽然觉得手心那把钥匙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窗外传来他走远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在她心尖上。
她低头看那把钥匙,齿痕崭新,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屋角的薄荷盆栽静静立在阴影里,叶尖微微卷起——她昨天忘了浇水,今晨却又像是比往常绿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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