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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梦雅

灵堂里白菊的气味浓得化不开，林眠站在人群最后面，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梦里的温度。那架钢琴摆在棺木左侧，黑漆漆的琴身映着两排蜡烛的光，像一面沉默的湖。她认得那琴，梦里的男人总是坐在它前面，侧过头来对她笑，说：“听，这一段要轻。”

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上台时，林眠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女孩约莫十七八岁，扎着低马尾，手指纤长，和梦里那双落在琴键上的手一模一样。她坐下，翻开琴盖，第一串音符落下来时，林眠几乎站不稳——那是她在梦里听了无数遍的曲子，每一个转折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。

人群里有低低的抽泣声，但林眠听不见。她只盯着女孩的手指，看着它们在黑键和白键之间游走，精准地落在她梦里的每一个位置。第三小节的那个滑音，梦里男人教她时说过：“这里不要急，让它自己晕开。”女孩果然没急，指尖轻轻一滑，声音像水滴进深潭。

葬礼结束后，人群散去，林眠却挪不动脚。女孩合上琴盖，抬头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还没走？”女孩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哭过的沙哑。林眠张了张嘴，想问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，问出口的却是：“你爸爸……教你的吗？”

女孩低头看琴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了两下：“他走之前三年就教我了。说这首曲子要练很久，练到能在梦里弹出来才算完。”她顿了顿，忽然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进林眠眼睛里，“他说，要是有一天有个女人站在人群里，听这首曲子的时候眼眶红了，就告诉她——第三乐章他改了结尾，因为‘她’不喜欢原来的那个。”

林眠的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她确实不喜欢那个原版结尾。梦里她曾皱着眉说“这里太陡了”，男人笑着揉揉她的头，说“那改”。她以为那只是梦里的幻觉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林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女孩从琴凳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递过来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坐在钢琴前，侧脸对着镜头，窗外的光落在她肩头。林眠认得那张脸——她二十岁那年，母亲用老相机给她拍的，后来照片丢了，她找了很多年。

“爸爸说，他每晚都去那个梦里，就是为了把这张照片还给你。”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远，像隔了一层水，“他说他欠你一首曲子，还有一句话。”

林眠接过照片，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，墨迹已经洇开，但字迹依然清晰：“眠眠，那天你说分手，我没来得及告诉你——第三乐章改好了，你什么时候来听？”

灵堂里的蜡烛灭了最后一根。林眠把照片贴在心口，转身往外走。门外下起了雨，她站在檐下，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——是那首曲子的开头，女孩又弹起来了，但这次，结尾处多了一个她梦里从没听过的音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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