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茶盏落在她掌心的刹那,指尖的力道比茶温更灼人。我垂着眼,看那截青瓷边缘浮着的水雾,慢慢洇进袖口刺绣的缠枝莲里。顾廷申收回手时,指腹极轻地擦过我无名指根,像一阵风掠过未系紧的帘。
婚房设在西跨院,廊下挂着褪色的红绸,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。嫁妆箱子还没开,铜锁上系着红绳,是娘亲手打的如意结。我坐在拔步床边,听更漏滴过三巡,外头始终没传来脚步声。陪嫁的秋雁端来桂圆茶,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晌,终究只说了句:“少夫人,歇吧。”
天将亮时有人叩窗。推开雕花木棂,见顾廷申立在石榴树下,晨露沾湿他玄色袍角。他手里捧着一碟青杏,说是后院新摘的。“凝丫头,”他唤我闺名时嗓音低缓,“阿昭来信,说今年冬至前赶不回来。”阿昭是他独子,我尚未谋面的夫婿。青杏搁在石桌上,果皮上凝着水珠,滚落时在桌面洇开一圈深印。
日子像檐角垂落的蛛丝,细而绵长。顾廷申白日去铺子里查账,黄昏归家后总在书房写字。有次我端参汤进去,见他正临《洛神赋》,笔锋停在“翩若惊鸿”处,墨迹将干未干。他抬眼望我,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烈,火光似的映在他瞳仁里:“你比画上的人,更像洛水边的。”参汤在托盘中晃了晃,我转身时听见他搁笔的轻响。
第三日清晨,我在井边浣衣,察觉背后有人。顾廷申不知何时站在垂花门下,手里捏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并蒂莲。“昨日在古玩铺见的,”他走近两步,晨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,恰好笼住我蹲着的轮廓,“想着你发间空了些。”水珠顺着我指尖滴落,在青石板洇出深色小点。他似觉察我的迟疑,轻笑一声将簪子放进我掌心——那温度,与那日递茶时一样。
夜里下起细雨,秋雁说西厢房漏了水,抱了被褥要往东厢挪。我独自坐在灯下绣帕子,针脚走得歪歪扭扭,脑海里却总浮现那支玉簪的凉意。忽然门帘微动,顾廷申披着蓑衣进来,肩头雨水成串地往下坠。“西厢屋顶的瓦松了,”他解蓑衣时带进一阵潮气,“怕你夜里凉,先拿这床新絮来。”他递过棉被时,袖口擦过我手腕,惊起一片细密的战栗。窗外雨声渐密,他却没有走的意思,只立在灯影里,目光落在我绣了一半的并蒂莲上。
“这花样,”他嗓音比雨声低,“倒像今日簪子上的。”我攥紧绣绷,丝线在指间勒出浅痕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忽然伸手,极轻地拂去我鬓边沾着的线头,指腹划过耳廓时带着凉意。门外传来秋雁的脚步声,他退后半步,帘子落下时,我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雨下到天明才停。我起身推开窗,见庭中石榴花被打落一地,铺成湿漉漉的红。顾廷申立在廊下,手里拿着昨日那支玉簪,正对光细细擦拭。他听见响动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瞬才笑道:“这簪子上的莲瓣,刻得不够细。”他走近窗边,将簪子轻轻搁在窗台上,“改日寻个更好的。”晨风卷起他衣角,我低头看那支簪,发现莲心处竟刻着极小的两个字——是“阿凝”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家仆一路跑着喊:“少爷回来了!少爷提前归府了!”我攥紧那支簪子,掌心被并蒂莲的纹路硌得生疼。顾廷申脸上的笑意像被骤雨打湿的花瓣,缓缓落了下去。而他儿子的马嘶声,已经近在巷口。
院外有人推门,玄色衣角一闪,年轻的嗓音带着风尘的沙哑:“父亲,我回来了。”我下意识将那支簪子藏进袖中,顾廷申的目光从我袖口掠过,忽然低笑了一声,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:“藏得这样紧,是怕阿昭看见?”满院石榴花正扑簌簌地落,红的刺眼,而他儿子的脚步声,已经踏上了廊前的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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