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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馆的冷气开得足，我翻过第三十七页日记时，指尖有点发麻。陈澈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，工整到近乎刻板，却在今天的末尾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——那是我上次随手涂在他笔记本边角的。

“你又在看什么？”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带着网吧包夜后的沙哑。我猛地合上本子，后脑勺撞上书架，铁皮发出沉闷的嗡鸣。陈澈站在两步外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，锁骨处有道新鲜的红痕，像被指甲刮的。

“数学笔记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比预想中镇定，“你说今天要给我讲最后一道大题。”

他看了我三秒，转身从最上层抽了本《高等数学辅导》。我盯着他翻书的动作，拇指内侧有墨水渍，昨晚他写到凌晨两点的那页被折了角。他总在睡前写日记，而我总在第二天午休时，用他让我批改作业的空档，把那些字迹逐行吞下去。

他说他讨厌小组作业里划水的队友，讨厌食堂青椒炒肉里的肥肉，讨厌下雨天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漏水。昨晚那页却写着：“她今天帮我改了六份作业，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四次。第四次是在我名字旁边，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，指向窗外那棵石榴树。”

石榴树正对着我常坐的位置，开花了，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这题用换元。”他忽然开口，笔尖点在纸面上，却偏过头看我，“你昨天替我答疑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盯着我的侧脸？”

我手里的自动铅笔芯断了。断得干脆利落，像某种预兆。他往前探了探身，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压缩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——是薄荷味的，和他日记里写的“她发尾有茉莉香”完全不同。

“你翻到第三十七页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得没有起伏，“昨天翻到第三十五，前天是第三十二。按这个速度，今晚你该看到我上周写的那段了。”

他上周写的那段，我何止看过。那段话被我反复读得能背下来：“她以为我不知道。我故意把日记落在桌上，故意在写她名字时放慢笔速。她翻页时指尖会轻轻捻一下纸角，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。”
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紧，后腰抵着书架冰凉的铁架，“你故意让我看？”

他没答话，却从我攥紧的手里抽走了那本日记。翻开的那页夹着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，是他上周夹进去的。花瓣背面有行铅笔小字，浅得几乎看不清：“今天在走廊遇见她，她睫毛上有阳光，我没敢看第二眼。”

“我写的时候就在想，”他的声音低下来，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，“要是哪天你看到了这行字，我就该告诉你——你偷看我日记时，知不知道我写的全是你？”

书架间的过道很窄，他往前半步，我的背就贴上冰冷铁皮。走廊传来脚步声，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轻响。他忽然松开紧攥的拳头，看着那片花瓣从我指缝滑落，像只红眼睛的蝴蝶跌进光斑里。

“所以呢？”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，却偏要仰起下巴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他垂下眼睫，睫毛在颧骨投下小片阴影。片刻后，他忽然笑了——那种卸掉所有伪装的笑，跟日记里画歪的猫一样毫无防备：“我打算把日记继续写下去。”

“写什么？”

管理员的车轮声远了。他俯身，唇几乎贴上我耳尖，呼吸烫得惊人：“写你刚才被吓得发抖时，睫毛到底颤了几下。”

那片石榴花瓣躺在地上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像他日记里某个未写完的句子。而我忽然意识到，他今天带的那本《高等数学辅导》里，夹着片新的花瓣——新鲜得还带着清晨露水，正正压在第一百零三页的空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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