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雪落无声。我跪在佛前,指尖捻动一百零八颗菩提念珠,每一颗都温润如她的眼睫。可今夜,当第七十三颗念珠滑过指腹时,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战栗——像有人用刀尖轻轻挑开了我胸腔里那层薄冰。
“师弟。”师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千年不化的寒凉,“你的无情道,破了。”
我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的血珠正沿着念珠的纹路蜿蜒。方才捻珠时用力过猛,竟将菩提子捏碎了。可那战栗并不来自指间的痛楚,它来自更深处——像是另一个心脏,在与我共跳。
“是她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雪更大了。我赤足踏过冰凉的青石阶,袈裟在风里翻飞如残蝶。师兄没有拦我,他永远站在佛前,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石像。而我此刻却要去找一个女子——那个本该被我亲手斩断情缘的女子,正在山门外跪着。
三日前,她捧着一碗血粥跪在寺门口,说那是她挖了心头肉熬的,求我救她濒死的母亲。我闭门不见,她便跪了三天三夜。此刻我推开寺门,却看见她倚在石狮旁,怀里抱着那只空碗,睫毛上凝着霜,嘴唇白得像雪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看见我时,眼睛亮得像将熄的烛火突然被风撩起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你心口疼时,我这边也在疼呢。”
我后退一步。雪落在她发间,落在她沾着血渍的衣襟上。她忽然笑起来,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——那动作让我心口又是一阵剧痛,仿佛她抹去的不是自己的血,而是从我血管里流出去的。
“你的无情道,是拿我的命在修吧?”她轻声说,“你每次断情绝爱,我就少活一天。你每次诵经超度,我就梦见自己躺在血水里。可我不怨你,佛子,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,你若要,拿去便是。”
她说着,竟真的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,刀尖抵着自己心口。我扑过去打落那匕首时,掌心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,血滴在她脸上。她忽然浑身一颤,像是被我心头那阵剧痛击中,整个人软下去,我不得不伸手接住她。
她在我怀里时轻得不像话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贴着我的心脏,跳得又急又乱。雪落在我们之间,融化成细小的水珠,分不清是她落的泪,还是我额角的汗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我开口时嗓子沙哑。
“死了。”她闭着眼说,“我挖了心头肉也没救活她。可我不后悔,至少我试过了。佛子,你修你的无情道,我渡我的苍生——只是这苍生里,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我低头看见她睫毛下滚出的泪,那泪顺着我的袈裟渗进去,烫得我胸口发麻。师兄说过,修无情道最忌动情,可我此刻分明听见自己那颗冰封的心,正在发出碎裂的声音。不是因为佛法,而是因为她那句话。
她在我怀里睡去,呼吸像初生的猫崽。我保持着接住她的姿势,跪在冰凉的雪地上,直到晨钟敲响,唤醒了整座山门。钟声震在她耳畔时,她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醒来,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袈裟一角。
我忽然想起师兄昨夜说的:佛子双生,一个修无情道,一个渡苍生。可我们本就是同一颗心分出的两瓣,她若是我渡的苍生,那我修的又是什么?
她在我怀里翻了个身,心口那阵共感的战栗再次袭来,比昨夜更猛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。我忽然看见她裸露的锁骨下方,那片原本光滑的肌肤上,竟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梵文——与我心口胎记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“无生。”她梦呓般念出那个词。
而我心口那阵战栗,忽然变成了剧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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