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女人站在玄关的阴影里,眉梢眼角与我如出一辙,连右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建国的手搭在她腰上,带着酒气笑道:“妈的头七刚过,我怕你孤单,特意找了个人来陪你。”我攥着围裙里那本存折,隔着布料能摸到缝线的硬棱,婆婆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按在我手背上的触感还没凉透。
那女人歪头看我,嘴角弯出的弧度像极了镜子里的自己:“姐姐好,我叫阿蛮,建国说我和你有缘。”她说话时眼珠却瞟向客厅供桌上婆婆的遗像,黑框里老人笑得慈祥,我分明看见阿蛮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建国打着哈欠往卧室走,经过我身边时衣摆带起一阵陌生的香水味,栀子花的甜腻混着酒臭,刺得我胃里翻涌。
夜里我睡在沙发上,听见主卧传来细碎的说话声。阿蛮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楚:“那本存折你当真没找到?老太太死前就见过她一个人。”建国含糊应了句什么,阿蛮便冷笑起来。我蜷在薄毯里,后背贴着沙发缝,忽然想起婆婆入殓那天,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存折塞进我围裙时,指甲缝里还沾着墙灰——那段时间她总趁建国不在,让我扶着她在老宅各处敲敲打打。
第二天清晨,阿蛮穿着我的旧睡衣在厨房煎蛋,油星溅到灶台上她也不擦,只回头冲我笑:“姐姐,你围裙真好看,借我穿穿?”我系着那条围裙正在择菜,闻言手指一顿。婆婆的针脚还在内衬里拱着,我昨晚睡前又拆开数了一遍,存折上七位数存款的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阿蛮走过来,指尖抚过围裙胸口那片绣花,漫不经心道:“这花样倒是老气,不过料子不错,涤卡的,耐洗。”
建国从卧室出来,看见我俩并肩站在灶台前,忽然皱眉:“你们俩站一起,我竟分不出谁是谁。”阿蛮咯咯笑起来,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:“那你晚上可得认清楚了。”我低头把择好的青菜丢进筐里,水珠溅在围裙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,刚好遮住内衬里存折边角硌出的隆起。
傍晚阿蛮说要去老宅取建国落下的东西,我借故跟了去。推开堂屋门的瞬间,夕阳斜照进来,供桌上婆婆的遗像前多了一碗没动过的白米饭,筷子直直插在饭中央——那是给死人“送饭”的规矩,可今天不是任何忌日。阿蛮站在门槛外,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:“姐姐,你说老太太的魂魄,今晚会不会回来吃这碗饭?”
她话音未落,堂屋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,暗下去的刹那,我恍惚看见供桌下滚出个东西,圆滚滚的,沾着灰,是一只老式顶针——正是婆婆生前做针线活常戴的那只,入殓时我亲手替她摘下来收进抽屉的。阿蛮也看见了,她猛地后退一步,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脆响,脸上那抹和我一模一样的笑,终于裂开一道缝。我弯腰捡起顶针,内圈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痕迹,像是用血描过的。
阿蛮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。我攥着顶针站在夕阳里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咳嗽声,像婆婆百日咳的老毛病又犯了。回头时堂屋空荡荡,只有那碗白米饭上,袅袅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,而遗像里老人的眼睛,似乎正轻轻转向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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