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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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扒灰小说

灵堂里的纸灰还没落定,白幡在穿堂风里抖出细碎的响。我跪在蒲团上,膝下青砖沁着寒意,指尖还残留着捻纸钱时沾上的灰。外头唢呐声歇了,只剩几个婆娘压着嗓子哭丧,哭一阵停一阵,像灶膛里将熄的柴火。

忽有只手从身后探来,拇指和食指掐住我腕子,力道不轻不重,却像铁箍子似的挣不开。我偏过头,看见公公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,他嘴角挂着笑,眼睛却盯着我耳垂上那对银丁香——那是出嫁时娘亲手给我戴上的。

“当年娶你妈,”他嗓音低得像在说梦话,“也是这般光景。她跪在灵前哭,我蹲在棺木后头数她后颈的汗珠。”

我猛地抽回手,腕上一圈热辣辣的疼。他倒不恼,慢悠悠直起身,抖了抖长衫下摆沾的灰,往停棺的方向踱过去。那口黑漆棺材停了三日,里头躺的是他爹,也是我丈夫的爷爷。可我嫁进胡家才半年,连太公的面都没见过几回,只听人说太公年轻时在镖局走货,有一年从漠北带回来个唱曲儿的女人,后来那女人生了个儿子,就是现在的公公。

后半夜换班守灵,我独自跪在香案前添油。铜盏里的灯芯爆了个花,外头忽然起风,吹得灵帏哗啦啦掀起来一角。我抬头,正看见公公背对着我站在太公的棺前,右手扶着棺沿,五个指头慢慢摩挲着漆面,像在摸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“你晓得你妈当年为什么嫁进胡家?”他没回头,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,“她欠我一条命。那年她在县里卖唱,被几个兵痞堵在巷子里,是我拿刀砍翻了两个,背着她跑出三十里地。”

我攥着添油用的铜勺,指节发白。娘从没跟我提过这些,只说胡家是体面人家,公公待她好,供她穿绸缎吃细粮。可她嫁过来没两年就病死了,死的时候我才三岁,连她容貌都想不真切。

“如今你欠我什么?”他终于转过身,烛火照见他下颌一道淡疤,想来是年轻时落下的,“你男人在省城跑生意,三个月没回来,你一个妇道人家守着空房,夜里不怕么?”

我猛地站起来,铜勺咣当掉在地上。他往前走两步,鞋底踩过纸灰,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。窗外月光漏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底烧着一种暗沉的火,像太公棺前那盏长明灯,明明灭灭,却总也不熄。

“我送你回房。”他说,伸手来扶我胳膊。我往后退,后腰撞上供桌,桌上的果盘晃了晃,一个橘子滚下来,骨碌碌滚到他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,也不擦,就着烛火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也不擦,只直直看着我。

我忽然想起嫁进门那日,掀盖头时他站在人群里,也是这样直直看着我,看得我头皮发麻。那时只当是公公对儿媳的打量,如今才觉出那眼神里的意思——像看一匹待价的牲口,又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。
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,是守夜的伙计换班。公公把咬了一半的橘子搁回供桌,拍了拍手,转身往侧门走。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住,偏过头来,声音轻得像根针:“你娘的牌位还在后头佛堂里供着,你若睡不着,可以去给她上炷香。”
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我站在原地,后腰抵着桌沿,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供桌上的橘子半黄半青,咬口处渗出汁液,在烛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我忽然想起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拿眼睛死死望着门口——那年公公就站在那门槛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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