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杜琴言卸了妆,对镜怔了半晌。镜中人眉目清减,眼底那点残红尚未褪尽,像是画上胭脂洇进了骨里。他抬手抚过鬓边,忽听得窗外有人轻叩三声——是梅子玉的暗号。他心口一跳,忙披了件青灰斗篷,从后角门闪出去。
梅子玉站在老槐树下,月白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。见他出来,眼里便漾开一层柔光,却咬着唇不言语。两人隔了三步远,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,将将挨在一处。半晌,梅子玉才低声道:“今日那折《惊变》,你唱到‘君王掩面救不得’时,眼角的泪……可是真了?”
杜琴言垂了眼皮,指甲掐进掌心里:“梅少爷说笑了。戏台上的泪,哪有真的。”梅子玉上前半步,又停住,喉结滚了滚:“可我的心,倒是真了。”槐花簌簌落下来,沾在两人肩头,谁也没去拂。
第二日晌午,杜琴言正在后院晾戏服,忽见班主领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进来。那人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两圈,笑呵呵地对班主道:“便是他罢?我们老爷说了,下月堂会要听《疗妒羹》,点名要这位杜老板去唱堂会。”班主满脸堆笑:“钱爷放心,琴言这几日正练着呢。”杜琴言攥着湿漉漉的水袖,指节泛白。他知道,那钱爷口中的“老爷”,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,素来有“养戏子”的名声。
傍晚时,梅子玉托人递来一张字条,上面只写了八个字:明日巳时,城南茶寮。杜琴言将字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蜷成灰烬,心里却像被炭火烙了一下。他早该明白的——梅家是书香门第,梅子玉的爹在翰林院当值,连府里养的猫都讲究血统。而他杜琴言,不过是梨园行里一朵浮萍,今日红明日谢,全看贵人脸色。
次日城南茶寮,梅子玉早已等在二楼雅间。见他来了,忙起身替他将竹帘放下一半,遮住楼下街景。杜琴言坐下,却不肯抬眼。梅子玉踌躇半晌,从怀里掏出个锦盒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前日我在琉璃厂见着的,一方旧砚,你若写字……该是合用的。”杜琴言推开锦盒,苦笑道:“我不过是个唱戏的,用不着这般金贵物件。梅少爷若可怜我,便少来看我几回,倒让我安生些。”
梅子玉脸色刷地白了,手指攥着茶盏,抖得茶水溅出几滴:“你当真这样想?”杜琴言别过脸去,望着窗外柳树上新抽的嫩芽,声音淡得像一阵烟:“真不真的,有什么要紧。仿若那戏文里说的,‘妾拟将身嫁与,一生休’——可戏终归是戏。”梅子玉猛地抓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让杜琴言皱了眉:“你只当我是戏外的看客么?”
正僵持间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杜老板!杜老板!班主寻你回去——钱爷说今儿就要听你唱《琴挑》!”杜琴言猛地抽回手,起身时带翻了茶盏,青瓷碎在地上清脆作响。他匆匆理了理衣襟,对梅子玉低声道:“梅少爷,你我……便到这罢。”转身下楼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磕在桌上的闷响,却不敢回头去看。
当晚杜琴言唱完《琴挑》,钱爷果然赏了厚封,却又带话来说:“老爷说杜老板嗓子好,模样更好,若肯常来走动,包管你前程似锦。”班主在旁笑得眼睛眯成缝,杜琴言却觉得那银锭子烫得手心发疼。他卸妆时怔怔望着镜中自己,忽然想起白日里梅子玉那双红了眼眶的眼睛。他伸手蘸了水,在镜面上写了个“梅”字,水痕顺着镜面淌下来,像一道无声的泪。
正出神时,小厮忽然跑进来,神色慌张地递了封信:“杜老板,门口有人塞的,说是——说是梅府的人。”杜琴言拆开信,只一眼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信上墨迹潦草,只写着一行字:子玉被家父禁足,连夜送往杭州,明日启程。勿念。他攥着信纸在妆台前立了许久,直到烛火燃尽,满室黑暗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抑得不成样子的抽泣。窗外月正明,照着桌上那方未及送出的旧砚,砚心里汪着一点残墨,像是谁未落笔的衷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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