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锈蚀的铁皮门被推开时,发出了一声垂死的呻吟。我举着手电筒,光柱切开知青点内沉积了三十年的黑暗,尘埃在光里翻涌如活物。那个保险箱就缩在墙角,像一只蹲伏的铁兽,锁孔里积满灰褐色的泥垢。我掏出狗刨出的铜钥匙,齿痕间还沾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铜钥匙旋入锁孔的瞬间,我听见弹簧崩裂的脆响。保险箱门弹开,腐霉气扑面而来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沓用油纸包裹的笔记本。纸页脆得像秋天的枯叶,第一页写着“1975年秋收账目”,钢笔字洇开成蓝色的雾。翻到第三页,夹着一张黑白照片,七个年轻人站在麦田前笑,背景里的老槐树如今还立在村口。
最底下压着一封未寄出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翠莲亲启”。我认得这个名字,她是村东头那个疯癫的老太太。信纸展开时,抖落出一把生锈的钥匙——和铜钥匙一模一样的形制,却更短小。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下一行字:“地契藏在槐树第七根枝桠的树洞里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狗吠,寡妇家那条黑狗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正用爪子刨着门槛下的土。我蹲下身,手电光照见它刨出的湿润泥土里,嵌着半截泛绿的铜片。狗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,我退后半步,听见身后保险箱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——那沓笔记本底下,似乎还有夹层。
我伸手探进保险箱内壁,指尖触到一道细缝。用力掰开暗格,里面躺着一枚褪色的红袖章和半张烧焦的纸片。纸片边缘焦黑,残存的字迹写的是“1969年冬,槐树坳……”。槐树坳是村北的乱葬岗,去年修路时推土机从那里翻出过三具白骨,村支书说是解放前的地主家丁。
狗突然安静下来,竖着耳朵望向窗外。月光从破窗倾泻而入,照亮保险箱侧壁上的一行刻痕:“翠莲,等我。1977.10.12”。我默算日期,那年秋天正是知青大规模返城的日子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。狗猛地蹿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追到门口,看见月光下有条人影站在老槐树边,佝偻的身影像极了翠莲。她手里握着半截锄头柄,另一只手垂着,指尖滴着黑色泥土。我正要开口,她突然转身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铜钥匙:“你打开了?”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灌了沙。
她走近两步,月光照清她脸上交错的旧疤:“那箱子里,有没有一本红皮日记?”我摇头。她忽然笑了,嘴角扯出古怪的弧度:“那他们一定把东西藏在槐树洞里了。三十年了,那些狗杂种还是不肯放过她。”她抬起手,我这才看清她握着的不是锄头柄,而是一根人腿骨,骨节泛着黄褐色的陈年旧渍。
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翠莲转身走向乱葬岗方向,脚步蹒跚却坚定。我低头看那半张烧焦的纸片,背面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字迹,像是血写成的。凑近细看,只辨出半个“冤”字。槐树顶上有乌鸦嘶鸣,铜钥匙在我掌心忽然滚烫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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