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剑尖从他胸口退出来时,血是温的,黏在指缝里像某种不甘心的活物。我跪在积了二十年尘土的祠堂中央,看那人向后栽倒,嘴角的笑却没被痛楚扯平。他喉咙里咕噜着什么,我俯下身去,听见“师妹”两个字,像一枚生锈的针,轻轻扎进我耳膜最软的地方。
我本该觉得痛快。灭门那夜的火光,我在师父怀里隔着泪望见的,就是这张脸——年轻些,眉眼间没有那道疤。师父说,百花宫的花要用仇人的血浇,一年一开,一开一谢,等花开满第四十九茬,恨就淡了。可我从没等到花淡,只等到他笑。
我捡起落在地上的剑,剑柄刻着的牡丹纹路硌着掌心。师父从不让我碰这把剑,说煞气太重,会烧了根骨。可我方才用它捅进仇人心口时,它温顺得像一根柳枝。那男人还在抽搐,瞳孔开始散,嘴里吐出的字却越来越清:“你师父……没告诉你……花是用谁的血?”
祠堂外忽然卷进一阵风,吹起供桌上蒙尘的白幡。我看见那幡角绣着半朵红梅——和仇人衣襟上绣的,是同一种针脚。我掐住他下颌,血沫溅上我的脸:“你说清楚。”他笑得更深了,深到像要把所有秘密都吞回肚里去:“去问……百花宫底下……埋着谁。”
他的头歪向一边,彻底没了声息。祠堂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。我站起来,膝盖被石板硌得发麻,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极长,而在那影子的边缘,不知何时多出另一道——更窄,更薄,像一截春夜里的竹。
我猛地转身,门框边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。但供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,火苗从橙红变成幽青,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吹了口气。我走过去,看见原本放牌位的地方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——那牌位不知何时移开了,露出向下的石阶,潮气混着土腥味翻涌上来。
石阶尽头有什么在发光,很弱,像萤火虫困在琥珀里。我摸到腰间师父给的匕首,刀柄裹着的皮已经磨得发亮。那道光忽然跳了跳,映出一幅画——画上是个女人,眉眼和我有七八分像,怀里抱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,花下土壤却是暗红色的,浸透了某种早已干涸的液体。
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,笔迹是师父的:“百花者,百骨也。以我血肉,饲尔根须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,说阿禾,百花宫的宫主,从来都是要死的。那时我以为她在说仇人,现在想来,她说的或许是自己。
石阶尽头又传来一声轻响,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脚下的石板缝里,钻出一株细嫩的芽,叶片上沾着暗红色的露珠。那芽顺着我的靴子往上爬,绕过膝盖,缠上腰间匕首的鞘,最后在我手腕上停住,开出极小的一朵花——白色的,花瓣边缘却泛着血丝。
而那画上的女人,她怀里牡丹的花瓣,正在一片片地,落进我脚下的泥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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