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林默的手指在残简边缘停了三秒。那片裂开的竹片像一道干涸的河床,将“潇潇”二字从中劈开,左半截的“潇”字还带着墨迹的余温,右半截的“潇”字却已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影子。他本不该在修复室里点灯,可那半行暗红色的字迹实在太小,小到必须借着一豆烛火才能看清。
他缓缓转动竹片,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。血字已经氧化成深褐色,笔画细瘦,像是写完后被人用力擦过。林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,念到第二个字时,喉头忽然有些发紧。那名字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二十年来从未在人前提起,熟悉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任何器物上看到它。
他把竹片平放在铺了绒毡的工作台上,又取过一面放大镜。血字在镜片下显出更清晰的轮廓——母亲的名字,沈淑仪。笔锋带着明显的颤抖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,像是写这字的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。林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笔画,指尖沾上一丝暗红色的粉末,放到鼻尖嗅了嗅,是铁锈混着某种草药的气味。
他放下放大镜,重新拿起那片裂开的竹简。正面“潇潇”二字笔力遒劲,墨色沉郁,与背面的血字截然不同。两行字隔着薄薄一层竹质,像隔着两个时代的人,各自沉默。林默将竹片举到灯下,试图透过裂缝看清两片之间的纹理,却只看到一片混沌的暗影。
工作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,是二十年前他从老宅带出来的唯一物件。地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地名,最北边的那处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林默盯着那处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那轮廓与手中竹片裂开的弧度有些相似。他翻出抽屉里收着的另一片残简,是三天前从同一墓葬出土的,上面刻着半行隶书,笔迹与他手中的“潇潇”出自同一人手笔。
那半行隶书写的是“永和三年春”,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豁口,仿佛本该有字,却被刻意磨掉了。林默将两片残简并排放着,灯光下,豁口的弧度与血字最后一捺的走向竟完全吻合。他把血字那片翻过来,让正面的“潇潇”与豁口相对,裂缝边缘的纤维纹路相互咬合,严丝合缝。
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滞涩。永和三年,那是母亲嫁入林家的年份。而“潇潇”二字,是他出生那年父亲亲手刻在竹简上的。他从未见过父亲,只听族中老人说,父亲在刻完这片竹简后不久便失踪了,连尸骨都没找到。母亲独自将他养大,却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悄然而去,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一枚褪色的玉坠,坠子里藏着一缕极细的头发。
林默从衣领里掏出那枚玉坠,温润的玉面贴着胸口,已经焐得发热。他把玉坠放在竹片旁,大小竟与那片豁口相仿。他犹豫片刻,将玉坠轻轻嵌入豁口——严丝合缝,像是注定要嵌在那里。玉坠底部的暗纹在灯光下显出一行小字,极浅,浅到几乎看不清楚。
他用指尖蘸水,轻轻抹过那行字。水痕渗入暗纹,字迹渐渐清晰。那是四个字,笔画纤细,与背面的血字如出一辙:“寻我于潇”。
林默的手悬在竹片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将竹片上的影子投在墙面上,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形状。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竹质里苏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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