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刀尖没入皮肉时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血顺着肋骨的弧度淌下来,在月光里黑得像蛇蜕。我蜷在石台上,尾巴尖发凉,看他用指节拨开自己胸前的刀口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——不是他的心,是一团裹着青光的、我熟悉的温热。
“你还真舍得。”我哑着嗓子。他扯了扯嘴角,没答话,把刀柄往我手边推了推,示意我瞧仔细。那枚被换进去的心脏正缩在我胸腔里,隔着肋骨同他胸口的空洞一应一和,像两只困兽在互嗅伤口。
我叫他阿临。三年前还是阿临师兄,如今只剩“活该”二字。他总说我偷他内丹是咎由自取,可每回我尾巴发疼,他从药庐翻出那罐蛇蜕膏的样子,比谁都慌。起初我以为他怕我死,后来才知道,他怕的是他那颗心在我这儿跳不动了。
“今夜子时,你体内的丹会引动潮汐。”他忽然开口,手指落在我脊柱最后一节骨上,“届时蛇鳞会从尾尖褪到腰际,你忍一忍。”我愣住。他说这话时,血已经浸透半幅衣襟,刀口深处隐约露出一截银色的线——那像是缝在心包上的绣纹,同我尾巴鳞片底下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风从石穴口灌进来,卷着海里咸腥的潮气。我听见远处浪头拍在礁石上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像谁在捶打一面鼓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。他垂着眼,把沾血的指尖在衣料上蹭干净,忽然笑了:“因为那个标记是我绣的。你吞蛇那日,我剖心换命,怕你醒来不认,就留了道引子在你鳞下。”
我浑身发僵。潮声越逼越近,月光照在他敞开的胸口上,那道银线正缓缓亮起来,连同我尾尖的鳞片一起,烫得惊人。我这才看清,那银线连着的根本不是他的心——是一枚半透明的小蛇形状的丹胚,正顺着他的血管,朝我游过来。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紧。他猛地按住刀口,脸色煞白:“别动!现在游过去会撕裂……”话没说完,洞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有人踩着月光走进来,影子拖得老长:“阿临,你瞒得可真紧。既然那颗丹还在你身上,不如还给我?”
我认出来人的声音,手里的刀柄攥出了汗。那是我吞蛇之前,在悬崖边推下去的同门师弟。他没死。此刻他正盯着阿临胸口那枚丹胚,眼神贪婪得像条嗅到血的蛇。
阿临没回头,只低声对我说:“闭眼,吸气。”我下意识照做,尾尖的鳞片忽然炸开,青色的光沿着脊柱轰然炸响。潮声在耳边陡然放大了十倍,有什么东西从石穴深处震动着浮了上来——不是海水,是那枚被我吞下又化在血里的蛇丹,正沿着阿临剖开的心口,一寸寸往我这边挣。
师弟的笑声戛然而止。我听见他脚步猛地顿住,然后是阿临倒下去的声音,闷闷的,像一袋灌了沙的旧皮囊。
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尾巴上的鳞片已经褪到了膝弯。月光被洞口挡得严严实实,师弟的影子正一寸寸漫过来,而阿临躺在我脚边,胸口那道银线正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“现在,”师弟慢悠悠地蹲下身,指尖勾起阿临的衣襟,“你猜猜,那颗丹还够不够你爬回海里去?”我攥着刀,尾巴尖的凉意慢慢往上爬。阿临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——跑。
可我没动。因为他胸口那枚丹胚,正顺着他的血丝爬进我自己跳动着的那颗心脏里,烫得我眼眶发酸。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说“你会后悔”——原来他拿自己的命,换了我这副蛇尾,又拿这副蛇尾,换了我能在他倒下之后,还有力气站起来。
师弟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道银线。我猛地抬起头,尾尖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起一片极淡的青光。潮声又近了,这一次,是朝石穴扑过来的。
“你试试看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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