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第三次扫过来时,我终于看清了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灰。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,偶尔翻起的水光。我下意识攥紧校服裙摆,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他忽然抬手调了调后视镜角度,镜面恰好对准我蜷缩的膝盖。“安全带。”声音比想象中年轻,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。我这才发现副驾驶座靠背挂着件深灰色冲锋衣,袖口磨损的痕迹很旧,不像这个季节会穿的。
母亲临上车前塞给我的保温杯还在怀里,杯壁烫得掌心发麻。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桂圆红枣茶甜得发齁,是她熬了一整夜的。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又垂下去,指尖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,节奏像某种摩斯密码。
“你母亲说,你晕车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空调风声削去棱角。我摇头,又点头,最终把脸转向窗外。路边梧桐叶正黄得透亮,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落,有片叶子贴上车窗,叶脉像裂开的掌纹。
车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右转时,我瞥见路牌上写着“槐安路”。这个地名让我后背发紧——上周母亲收拾行李时,从旧箱底翻出的那本房产证上,印的正是这个地址。她当时飞快把证塞回箱底,可我还是看清了户主栏的名字:不是她,也不是我。
他忽然减速,车轮碾过一片积水的落叶堆。“到了。”他说。我抬头,眼前是一栋灰白色三层小楼,墙上爬满半枯的藤蔓。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隐约露出半辆自行车轮毂,锈迹斑斑。
他先下车,绕到右侧替我开门。动作很慢,像在给一件易碎品留出缓冲时间。我攥着保温杯下车时,他忽然伸手挡在门框上方——我撞进他掌心的那一下,触到掌根处一道凸起的旧疤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下一张石桌,桌面刻着棋盘线,棋子散落着没收。他弯腰捡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转了转:“你母亲说,你会下棋。”我摇头:“她记错了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意没到眼底,却把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中央:“下周这个时候,我来接你。”
风从巷口灌进来,槐树叶子沙沙响。我站在铁门里,看着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,后视镜里又映出那双眼睛——这次,它们正看着我,像在确认什么。直到车尾消失在巷口,我才发现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。摊开,是一枚黑棋子,边缘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楼上窗户忽然开了条缝,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。我抬头,只看见窗帘微微摆动,像被风撩起的裙摆。楼下石桌上,那枚黑子还静静躺在棋盘中央,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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