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山道上的泥浆裹着半截断枪,赵北野的靴底碾过时,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。他不敢停,左肩的伤口在雨里泛着白,血水顺着军装下摆滴成一条断续的线。身后三里外,追击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,敲了整整一夜。
他拐进一片矮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倒把追兵的动静遮去了大半。赵北野靠在一棵老竹上喘气,从怀里摸出那封沾了血的情报。油纸包着,边角已经磨烂,但封口的火漆还完好。他盯着上面那枚虎头印,喉咙里泛起铁锈味——这枚印,是三天前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,自己亲手埋下的兄弟,正是把整支部队推进火坑的人。
竹林外传来脚步声,赵北野握紧腰间短刀。来人步子很稳,不像是追兵。他屏住呼吸,刀柄上的缠绳硌着掌心,汗津津的。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探进头来,瞥见他满身血污,转身就走。赵北野想喊住他讨口水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年头,谁见了带刀的军爷都躲,何况他这副模样。
他继续往北走,绕开官道,专挑野路。日头升起来,晒得伤口发痒,他撕了半截袖子裹住,咬牙继续赶路。翻过三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阔,山下是一片焦黑的村庄,断壁残垣间还冒着几缕青烟。赵北野愣了愣,认出这是柳家坳,半月前他带兵在此驻扎过。
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劈断,树身上钉着一张告示。他凑近看,墨迹被雨淋得模糊,但落款处那个名字,像一把钝刀捅进他胸口——李承业,他的副官,他拜过把子的兄弟。告示上写着通缉令,画的正是他自己,悬赏一百两,死活不论。
赵北野攥紧告示一角,指节发白。李承业叛变那晚,他正在营账里写信,说要给老家的娘寄去。信还没写完,外头就响起了枪声。他冲出去,看见火光里那个熟悉的身影,正领着敌军往弹药库走。他喊了一声“承业”,那人回头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,只抬手开了他一枪。
那一枪打穿了他的左肩,也打碎了他十年的信任。
赵北野撕了告示,揉成一团塞进嘴里,嚼碎了咽下去。纸屑刮着嗓子,腥甜的血味混着墨香,他咽得艰难,却觉得心里那团火总算有了着落。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元,在掌心掂了掂——那是李承业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,说是从敌军军官身上缴来的,一直没舍得花。
他把银元用力掰弯,扔进路边的草丛。银元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向远山。
赵北野抬头看天,日头正毒,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他摸了摸怀里的情报,那封用命换来的东西,现在却不知道该交给谁了。军部里有内鬼,李承业不过是台前的卒子,背后的人还藏在雾里。他得找到那个人,但在这之前,他得先活下来。
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,这回不是追兵——是李承业亲自来了。那人骑着一匹黑马,在焦村外的土坡上勒住缰绳,远远望着他,嘴角竟挂着一丝笑。赵北野的手按上刀柄,心里却忽然静了。他想起那个雨夜,李承业替他挡过一刀,背着他跑了两里地,那时他们都说,生死兄弟,不过如此。
可现在,那人正举着枪,对准他的眉心。
赵北野偏过头,对着那抹身影啐了一口血沫。他没有跑,反而朝前迈了一步。风从山坡上灌下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想,李承业笑的那一下,到底是得意,还是心里也有一瞬的慌。
——这一枪,他会接住。但那一刀,他也记下了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