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煤矸石堆得像座小山,灰扑扑的棱角在日头底下泛着哑光。她蹲在那儿,白净的手指头捏着一块带尖的石头,半天没敢使劲。旁边几个矿工家属飞快地拣着,手起手落,像在自家菜园子摘豆角。
“磨蹭啥呢?”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带着股旱烟混着铁锈的味儿。她还没来得及抬头,一只糙手就攥住了她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。那只手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指腹上的茧子刮过颧骨,火辣辣地疼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低头一看,手背上果然破了一道细长的口子,血珠子正往外渗。
“啧,真够嫩的。”禧四爷松开她,居高临下地瞟了一眼,转身踢了踢旁边一个铁皮桶,“拿这个装,拣满一桶记一个工分,拣不够晚上别想吃饭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脚上的解放鞋踩在碎煤渣上,咯吱咯吱响。
她咬着嘴唇没吭声,蹲回去继续拣。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,煤灰钻进领口,和汗水搅在一起,黏腻得像裹了一层泥浆。她想起学校图书馆里那些暖黄色的下午,想起父亲书桌上摊开的《矿山地质学》,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她好远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中午开饭的哨子响起来,工人们呼啦啦往食堂涌。她数了数桶里的煤矸石,才小半桶,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。一个黑脸膛的大嫂端了碗糊糊走过来,看她一眼,把碗往她手里一塞:“趁热喝,四爷那人刀子嘴豆腐心,你新来的,头一天别太较真。”
她端着碗愣神,碗沿粗糙,玉米糊糊烫得手心发红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,禧四爷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,手里拎着个布包,“啪”地甩到她脚边:“药膏,抹上。破了相,以后谁还请你做活。”他嗓子哑着,像是被煤烟呛了十来年,说话时喉结上下滚,黑沉沉的眉压得很低。
她没敢接话,等脚步声远了才弯腰捡起那个布包。打开一看,是一管已经用掉半截的獾油膏,盖子拧得松,歪歪地搭着,像随手从哪儿摸来的。她挤了一点涂在伤口上,油膏滑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野腥味,倒是不疼了。
下午风大起来,煤灰扬得人睁不开眼。她学着别人的样子,用袖子半掩着口鼻,手上的动作渐渐快了些。桶底终于铺满一层,她直起腰喘了口气,抬头时正撞见禧四爷站在坡上抽烟。他背对着风,火焰顺着烟卷往上舔,他眯着眼看她这边,目光隔着灰蒙蒙的尘雾,说不清是盯她,还是盯她脚边那半桶煤矸石。
天黑前她终于拣满了第二桶,腰弯得直不起来,手心磨出几个血泡,密密地疼。她把桶拖到过磅的地方,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拨了拨算盘,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住那边窝棚,第三间,被褥自己拿。”她正要走,那人又补了一句:“四爷让你明早五点起来,先去井口报到——他说了,你要是干不了,趁早卷铺盖回城里去,别在矿上碍他的眼。”
她攥着那管獾油膏,没应声。远处传来机械绞盘的轰鸣声,黑黢黢的井架剪影立在暮色里,像一只巨大的兽。她转身往窝棚走,路过坡上时,烟头还在那儿明灭。禧四爷靠在柱子上,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:“煤矸石里混着白矾石,拣出来扔一边,等会儿我检查。”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却在走过那排工棚时,看见地上放着一副崭新的帆布手套,剪裁粗笨,却厚实得像专门为她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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