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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洁之

白洁之的脚踩上站台碎砖时，头顶的雨棚正漏下一束光，照在那列绿皮火车的车头。铁锈味混着旧机油的气息涌进鼻腔，她攥紧日记本，纸页边缘的毛边扎着手心。驾驶座上的女人转过脸来，眉眼像从镜子里拓下来的，只是眼角多了一道细疤。

“你迟了四十七年。”女人说，声音裹着沙哑的汽笛尾音。她手里那张车票在指间翻转，泛黄的硬纸板折出四道痕，和日记里夹着的那张一模一样——只是纸面更旧，墨迹更淡。

白洁之的喉结滚了滚。“我妈说，她从来没坐过火车。”她盯着女人手背上一块硬币大的烫伤，日记里写过，母亲十六岁在铁匠铺帮工，被飞溅的铁水溅到。可眼前这只手，伤疤位置分毫不差。

女人笑了，眼角挤出的纹路像铁轨延伸的方向。“你妈当然没坐过。”她拍了拍身边的副驾驶座，“上来吧，车还有二十分钟开。你不想知道，她为什么把你寄养在书店老板那儿？”

白洁之没动。站台尽头的钟停了，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，和她翻到日记那一页的时间相同。女人似乎也不急，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只铝饭盒，盒盖打开，里面是半块发硬的玉米饼。“你妈走那天，给我留了这个。她说，等找到能看懂日记的人，就把饼泡在热水里，等它软了，人就该回来了。”

“可你是我妈？”白洁之的声音发紧。女人低头啃了口玉米饼，碎屑掉在蓝色制服上。“我是你妈，也不是你妈。”她抬眼，目光穿过挡风玻璃，望向铁轨尽头那片雾蒙蒙的荒野，“你妈当年没上车，她把这张票给了我，让我替她去找一个人。结果我找到现在，才明白她让我找的是谁。”

白洁之的手心渗出汗。日记里最后一页写着：如果有一天你看见另一个我，别害怕，那是我留给你的一条路。她原本以为那是疯话，可现在，驾驶座上的女人正用她母亲的口吻，说出她从未听过的往事。
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她终于问。女人把剩下的饼塞回饭盒，拧紧盖子，扔进白洁之怀里。“去你妈没去成的地方。”她拧动钥匙，仪表盘亮起昏黄的光，指针缓缓转动，指向一个白洁之从未见过的刻度，“上车，我告诉你她为什么走。但听完之后，你得替我去找一个人，那人手里有另一张票。”

白洁之低头看怀里的饭盒，铝壳上刻着一个“周”字，和她打工的旧书店老板的姓一样。她抬起头，女人已经转过头去，后脑勺的头发扎成一把，露出脖颈上一道蝴蝶状的红痕——日记里写过，母亲小时候被蜜蜂蜇过，位置分毫不差。

她迈出第一步时，铁轨突然震动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远方驶来。女人侧过头，嘴角勾起一个和日记里夹着的照片一模一样的弧度：“你终于想起来了？你小时候，我也这么抱过你上车。”

白洁之的脚钉在站台上。她想起那个模糊的午后，绿皮火车，母亲抱着她坐在窗边，窗外的树往后退。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梦，直到此刻，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，里面嵌着一朵干枯的野菊花——和她童年丢失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她的声音抖起来。女人把弹珠放在仪表盘上，清脆的响声中，她缓缓开口：“你翻开日记第三十七页，看看夹层里还有什么。”

白洁之的手指无意识翻动书页。第三十七页的夹层里，滑出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——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，其中一个正是她母亲，另一个的眉眼，和眼前驾驶座上的女人一模一样，只是笑得更明亮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我走了，别找我。等洁之十八岁，让她上车。”

她抬起头，驾驶座上的女人已经不见了，只剩那只铝饭盒安静地坐在座位上，盒盖不知何时打开了，里面躺着一张崭新的车票，日期是明天，目的地写着她的名字。铁轨的震动越来越近，她听见汽笛声从雾里传来，而手里的日记本，不知何时翻到了最后一页，上面多出一行钢笔字：“你上车了，我就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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