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蜜汁肉桃BY棠梨煎唐

那甜香是从灶间漫出来的。新嫁娘陪嫁的厨娘李氏守着三只砂锅，蜜汁肉桃在文火上咕嘟着，桃肉吸饱了蜜色汤汁，颤巍巍地泛着琥珀光。顾家正厅里宾客如云，谁也没留意这过分甜腻的气味，只有我坐在喜床沿上，隔着红盖头数自己的心跳。

掀盖头那刻，我看见一双极清的眼睛。顾临渊的手确实在抖，金秤杆碰着流苏，叮地一声脆响。可那双眼底沉着冰，像深冬结了冻的河面。他很快移开目光，接过喜娘递来的合卺酒，手指擦过我掌心时，凉得惊人。

“夫人舟车劳顿，先用些蜜饯罢。”他声音倒是温的，示意丫鬟端来那碟蜜汁肉桃。桃肉炖得酥烂，筷子一夹就化开，甜味直往喉咙深处钻。我低头咬了一口，忽然尝到一丝极淡的苦——是桃核未除净，煮久了沁进肉里的味道。

他坐在对面看我吃，目光偶尔掠过窗外。院角那棵老桃树正落着花瓣，粉白粉白的，飘进廊下几盏未灭的灯笼光里。我数到第七朵时，他开口了：“夫人可知道，这蜜汁肉桃原是家母最爱的点心？”

我放下银箸。他仍望着窗外，侧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：“母亲去世那日，灶上还煨着一锅。父亲说，往后家里再不许做这道甜食。”他忽然转回脸，眼底的冰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底下灼人的东西，“可你嫁进来那日，偏生满院都是这味儿。”

我指尖一颤。陪嫁的食盒昨儿才开，那锅桃是今早现炖的，谁也没料到会撞上这么桩旧事。他却不往下说了，只重新提起酒壶，给我续了半盏：“尝尝这酒，是去年埋的桃花酿。”

酒液入喉，又香又辣。我借着袖口掩唇的功夫，悄悄看他——他正低头拨弄腕上一串旧檀珠，珠子间夹着一枚小小的桃核，磨得油亮。方才握我的手时，那枚桃核就硌在我掌心里，硬邦邦的，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心事。

外头忽然响起更鼓声。他放下珠子，起身理了理衣襟：“夜深了，夫人歇着罢。偏院还有几份账目要理，我不扰你。”话音落时，人已走到门边。月光斜斜照着他背影，衣摆上沾着几片桃瓣，他也没拍，就那么带着一身甜香消失在廊下。

我独坐烛前，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刚才合卺酒时，他借着宽袖塞给我的。一张泛黄的纸笺，折成四折，展开来，上面只有一行瘦金体小字：

“明日酉时，后园假山后，有人等你。”

落款处没有名姓，只画了一枚小小的桃核。我攥着纸笺，忽然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，像是谁踩着落叶走远了。灶间那锅蜜汁肉桃还在灶上煨着，甜香丝丝缕缕浮上来，裹着夜色，一层一层缠住这间静悄悄的喜房。我只觉得那枚揣在怀里的桃核，隔着衣料，正慢慢烫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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